出品 | 《态度》栏目
作者 | 袁宁
编辑 | 丁广胜
当公司全面 All in AI,一些员工却发现,新的成本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到自己身上。
“以前公司买电脑、买软件、买服务器。现在变成我们自己买 AI。”一位创业公司工程师告诉我,“工资没涨,效率要求却按用了 AI 之后算,工具还得自己掏钱。”
公司获得效率红利,员工承担工具成本。AI 时代,一批新的“自费打工人”正在出现。
AI 工具,成了打工人的隐形成本
过去,办公成本边界非常清晰。电脑公司配,软件公司买,服务器公司出,属于默认规则。
AI 出现后,这条规则开始松动。在不少公司内部,AI 被定义为“个人效率工具”,而不是“基础生产设施”。逻辑也随之改变——想提效,可以自己买。

但与此同时,公司对效率的预期却已经提前升级:排期按 AI 后效率制定;人力预算按 AI 后产能压缩;绩效默认已使用 AI。
一位工程师很直接地告诉我:“效率按用了 AI 算,成本按没用 AI 算。”
当 AI 成为默认选项,却没有被写进公司成本表,它就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开始成为打工人的隐形成本。
生产资料的边界,从企业,悄悄滑向了个人。
All in AI,默认是员工自费
问题真正显现,是在执行层面。
现在,几乎所有公司都在强调 All in AI。但具体怎么承担成本?很多公司给出的答案是模糊的。
一位 20 多人规模公司的员工告诉我,公司开始强推 Claude Code、Copilot、Cursor 等编程工具。但至于报不报销?没有明确说法。

他告诉我,最初的口径是:“大家先用起来,验证提效后再说。”听上去合理。执行起来却变成——必须用,必须提效,费用自己解决。
一位月薪几千的程序员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吐槽:“老板让我用 Claude Code,说效率高。我问报销,他让我自己找镜像。”

现实也很简单:不用 AI,算能力不足;用了 AI,算个人投入。
为了不被“卷”掉,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氪金。
ChatGPT、Claude、Perplexity、Manus、Genspark……海外工具单个每月订阅费 20 美元起步。国内产品免费居多,但想用最新模型,同样需要付费。

一位律师朋友给我列过他的 AI 清单:一个 ChatGPT Plus 账号 280 元,Grok 238 元,Meta Law 41 元,Alpha 138 元,oslaw 案牍尽调 58 元……合计每月 664 元。
“如果月薪一万,还能勉强承受,主要是买的是成长速度。”他说。但如果月薪只有几千,这就是另一种压力。
企业的 AI 战略,开始变成个人的现金流支出。
从自愿氪金,到被动成本分摊,再到制度化 AI 考核
如果只是“自愿购买”,还算个人选择。更激进的案例,已经出现。
2026 年 1 月,有网友爆料:某年收入破百亿的跨境电商公司,大规模采购 Cursor、Copilot 等 AI 工具,并将费用分摊进员工薪酬,年底统一扣除——每人 7200 元。
统一采购,统一扣款。“第一次见公司用我的钱给我配工具。”有员工吐槽。

一些公司已经进入更系统化阶段。
3 月 1 日,昆仑万维发布内部通知,宣布全面扩展 AI 编程工具应用范围。
核心包括:统一开通 OpenAI Codex 或 Claude Code 账号;每人每月提供 100 美元额度;所有技术研发人员(含 CTO)必须强制使用;开发效率必须提升至少 50%;2026 年 6 月纳入绩效考核;不达标者实行5%-20% 末位淘汰。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AI 不再是“建议使用”,而是成为技术岗位的核心技能门槛。
公司承担了成本。但问题并没有消失。有人吐槽:100 美元额度并不够用。
当 AI Coding 成为默认开发模式,当“效率提升 50%”成为硬指标,额度却是封顶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具成为生产资料,但生产资料被限量供应。
当额度用完,你可以停下吗?不能。于是问题回到了个人。要么压缩使用,要么自己补充。
从自愿氪金,到制度化强制;从成本转嫁,到效率绑定淘汰。AI 正在从“辅助工具”,升级为“考核标准”。而当考核绑定在算力之上,问题就不再只是制度,而是资源。
算力的马太效应:不敢不跟进
当 AI 被写进绩效,当效率被量化,当淘汰比例被明确,问题就不再只是“要不要用”。而是——你用得够不够多?够不够快?够不够贵?
为什么大家一边抱怨,一边还在买单?因为差距已经肉眼可见。
高阶模型并没有降价。随着上下文窗口扩大,推理能力增强,成本也同步上升。以 Anthropic 的最新旗舰模型 Claude Opus 4.6 为例,其 API 定价是每百万输入 Token 5 美元、输出 Token 25 美元。而其 快速 / 强化推理模式(Fast / Adaptive 模式)定价:输入 Token 30 美元、输出 Token 150 美元 —— 是标准模式的 6 倍价格。

在一些 API 定价统计中,最顶级模型的输出费用甚至远高于中低端模型,如一些定价统计显示前沿模型每百万输出 Token 价格从几十美元起步,而基础或迷你版本则可能低于 1 美元。
速度更快,成本更高。一天的消耗,可能是过去的 10 倍。
问题来了:你的竞争对手在用 2.5 倍速度开发,你敢不跟吗?但如果你没有 10 倍预算,你怎么跟?这就是算力的马太效应。更多算力 → 更快迭代 → 更好结果 → 更多收入 → 买更多算力。一旦循环启动,差距只会扩大。
而当公司开始统计 Token 使用量,用得少,被视为“不够 AI 化”;用得慢,被视为“效率不足”。这和当年统计代码行数,有什么本质区别?
工具被量化,产出被放大,差距被制度化。算力,正在成为新的生产资料。而生产资料一旦分层,竞争就不再是能力差距,而是预算差距。
“自费上班”,会成为新常态吗?
回头看这场 AI 化升级,它早已不是一个“工具使用问题”。
它关乎一个更底层的变化——当生产资料改变,劳动关系也在改变。
在工业时代,机器属于工厂。在互联网时代,服务器属于公司。而在 AI 时代,算力正在变成新的生产资料。问题是——它属于谁?
当企业要求员工必须掌握 AI、必须提升 50% 效率、必须进入 AI Coding 模式时,AI 已经不再是“加分项”,而是岗位基本盘。
但当成本由个人承担,或额度被严格限制时,生产资料的一部分,开始个人化。
这是一个微妙的转折。过去,公司为效率投资;现在,员工为效率预付。过去,工具升级带来岗位稳定;现在,工具升级伴随淘汰比例。
当效率提升不能换来更少工时,而是更高指标;当算力成为门槛,而不是辅助。问题只剩一个:当生产力工具需要员工自己买单时——这场效率革命,究竟在解放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