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智能·今日硬核
作者 | 小扣
编辑 | 王凤枝
“正如我随时都可能被解雇一样，下一任 CEO 也必须凭真本事被严苛聘用。”
10 月接受彭博社采访时，黄仁勋用这句话解释自己对 CEO 职位的看法：不能把位置当成理所当然，必须不断证明自己。几周后，随着婚外情、内部调查和董事会准备撤换他的报道接连曝出，这句话突然有了“一语成谶”的意味。
11 月 12 日，彭博社《The Circuit》栏目发布这期视频，标题直指《黄仁勋的崛起与清算》，把近期的争议报道与此前拍摄的欧洲之行交织在一起。采访发生时，黄仁勋四天走访四个国家，宣布投资、推介 AI 基础设施，所到之处都有人围着合影；等到成片放出，观众再看这些画面，心里盘算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当一家万亿美元级公司的身家高度系于一人一身，随之而来的风险会有多大？
主持人艾米莉·张（Emily Chang）在镜头前的追问，如今听来也格外扎耳：AI 公司对英伟达的依赖，什么时候会变成系统性风险？而英伟达自己，又是否准备好面对没有黄仁勋的未来？
谈到接班，黄仁勋没有指定子女，只是说：“我非常希望下一任首席执行官已经在公司里了。”他还希望二十年后自己依然身体健康，仍能凭能力留在这个位置上。可眼下，距离那场访谈才过去几周，他先迎来了创立公司 33 年来最严峻的一道关口。
以下为访谈核心内容，按主题整理。
图：黄仁勋在欧洲之行中与观众合影
一、随时能给特朗普打电话，但“同意或反对不是我的工作”
旁白：黄仁勋喜欢说，人工智能像一块五层蛋糕。从下往上是：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最上面是应用。英伟达一开始稳稳待在第二层做芯片，但后来变了。现在英伟达在每一层都投资：电力、数据中心、人工智能实验室、初创公司。不管你怎么切，人工智能产业都越来越绕不开英伟达。
图：节目用“五层蛋糕”呈现 AI 产业结构
黄仁勋（活动发言）：仅过去一年，我们就向欧洲初创公司投了 80 亿美元。接下来一周，我还要再宣布 20 亿美元。
主持人：你把特朗普总统设成了快速拨号。你们看法不一致的时候怎么办？
黄仁勋：我们不必在任何事上都一致。同意或反对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告诉他：我们做的决定，影响的不只是美国公民和我们未来的繁荣，还会影响全世界。所以只要我有机会帮他了解情况、做出更好的决定，至于那个决定对我有没有利、跟我的利益是否冲突，都不是我要操心的。
二、建在美国芯片上的 AI，还算欧洲的“主权 AI”吗？
节目片段：白宫那天，一位批评者说：“他让他们签的那份承诺，上镜很好看，但毫无意义。”
主持人：造技术的人，实际上在帮着写管住这项技术的规则。这合适吗？
黄仁勋：我觉得非常合适。在指望政府和第三方来监管之前，我们自己就应该遵守尽可能高的责任、标准和问责要求。这套结构和很多行业的安全体系很像，既有内部审计，也有外部审计。就算有了政府监管或国际监管，如果没有一批有能力做审计的公司，谁来审计？
主持人：你在欧洲各地推销“主权 AI”。如果它建在美国芯片上，还算主权吗？
黄仁勋：算。主权基本上意味着你必须掌控自己的体验。对人工智能来说，就是掌控你自己的数据。主权意味着你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你可能需要合作，需要别人支撑。你当然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别人的技术出发，比如拿开源模型来改编、微调。
主持人：随着更多国家发展出更强的人工智能，在安全和监管上达成一致会不会更难？我们需不需要一个类似联合国的人工智能机制？
黄仁勋：也许需要。但首先，对话必须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双方坐下来才能开个头。哪个国家能不参与关于智能的对话？
三、中国市场已经对英伟达关门，“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主持人：美国批准向中国出售较老的英伟达芯片，但像 DeepSeek 这样的公司，正优先在中国本土硬件上做开发。那个市场是不是正在溜走，或者在缩小？
黄仁勋：今天，我们已经被挡在这个市场之外了。我已经尽我所能告诉美国的政策制定者：进入中国市场很重要，要尽可能长久地服务那个市场。我觉得我们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很难挽回，但我已经尽力了。我一直说得很清楚：尽管我们和中国竞争，但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真正在乎人工智能对世界的安全，就必须展开对话，尽一切可能和他们合作。
主持人：有没有什么是中国可能做的，或者中美关系里可能发生的变化，会让你说：也许我们不该把芯片卖给他们？
黄仁勋：理论上，他们可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他们是务实的人，要的是对本国、对本国人民最有利的东西。他们想成功，美国也想成功。我们希望美国富，他们希望中国富，我们应该尊重这种愿望。那些想要繁荣、想让自己的人民过得更好的国家，应该让我们感到安心；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些不要繁荣、不在乎本国人民利益的国家。他们做过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是让地球上数亿人有了机会和繁荣，这对每个国家都好，包括我们。
四、同行说 AI 关不住？“那是编出来的，做不到监控就立刻停”
主持人：人工智能现在很不受待见，人们感到害怕。萨姆·奥尔特曼、达里奥·阿莫代伊、马斯克都说我们应该放慢脚步，你却一直很乐观。你看见了他们没看见的什么？
黄仁勋：你不能只推进能力、把安全抛在后面，也不能只推进安全、把能力抛在后面。人工智能刚出来时，外界对初代 ChatGPT 的第一项批评就是幻觉。为了让聊天机器人立足事实，我们必须发明检索增强生成（RAG）这类技术，扩大上下文窗口，把它接到工具上，让它回答之前可以先去搜索，并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搜。之后它还会推理，回头检查自己的答案，看这是不是能给出的最好答案，甚至先生成两三个版本再做挑选。这些全都需要技术支撑。所以对我来说，安全和能力本就是同一件事。
主持人：微软在呼吁给人工智能装紧急刹车，还说人工智能受到的监管甚至不如洗衣机。Anthropic 说他们的模型可能在几个月内就能逃避关停。你要看到什么，才可能相信这个行业应该放慢或停下来？
黄仁勋：有几件事。如果我们在开发智能体或自主系统，这些智能体必须受到严格的隔离和控制，而且必须被监控。这是第一项工作。做不到，就不该测试，也不该部署。
主持人：那些失控的是还没发布的模型。这是不是该把实验室关掉的理由？
黄仁勋：不，他们该做的是隔离并监控那些实验。
主持人：但他们说隔离不了。
黄仁勋：不，那是编出来的。你绝对可以隔离，绝对可以监控。在你试过之前，别告诉我你做不到。
主持人：所以你是说，你不相信他们说的？
黄仁勋：我并不知道他们说的全部情况。但如果你在开发智能体，又监控不了，你就不该做。这就是底线。
主持人：你认为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黄仁勋：开发智能体系统，却不加隔离和监控，风险极高。你不应该这样做。在具备隔离和监控能力之前，不应该进行大规模实验。
主持人：听起来这已经在发生了。
黄仁勋：那你就得停。
主持人：所以，这就是你要对 Anthropic 和 OpenAI 说的话？
黄仁勋：把技术限制在受控范围内，把实验限制在受控范围内，监控实验。部署这些智能体时，应该只给最低权限。零信任，一直监控。
主持人：如果有一家实验室做的事危险到你觉得太过了，英伟达会停止供货吗？
黄仁勋：这是假设，但当然会。我们不经营别人的公司，对其他公司如何使用我们的技术，能作出的判断也有限。我们的技术是通用的。但如果我们确知某项应用正在伤害人，那当然会停。
五、回应 5000 亿美元“循环融资”：我们持股都不到 20%
旁白：与此同时，更多不利消息传来。英伟达投资的数据中心公司 CoreWeave 因债务问题受到市场打击。黄仁勋看上去并不慌，告诉记者 CoreWeave 的实力每天都在增强，但其他人工智能股票也在跌，市场似乎在质疑这场热潮的经济账。
主持人：仅今年到目前，美国就有一百多个数据中心项目被拦下或推迟，欧洲也有反弹；人工智能公司的上市在推迟、在取消。我们是不是看到这场热潮出现了裂缝？最后会不会由你来承担损失？
黄仁勋：这是计算的未来，计算不会退回去。过去软件是手写的，计算机等着我们去用；现在，计算机能够学习那些复杂到任何人都无法手写编程的环境和问题。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人工智能能做什么，就再也不会退回去。这是根本性的变化，不论短期有什么挑战。
黄仁勋：这个行业的叙事确实失控了，应当制止。但这也是一个行业成长的过程，互联网当年也这样。很多年轻公司正在经历成长的阵痛，同时发展得极快。经营公司需要承担责任、接受问责，它们也在逐渐适应这些要求。
主持人：英伟达不断增加新产品、收购公司，有些情况下已经在和自己的客户竞争。为什么需要这么宽的产品线？
黄仁勋：我们做的已经尽可能少了。
主持人：看起来很多。
黄仁勋：少得令人意外。我们只是把一件事做成了通用的，所以能用到很多地方，不是因为我们在做很多不同的事。我们是唯一的通用架构：闭源模型、开源模型、生物模型、语言模型、自回归模型、Transformer、扩散模型，各种技术都能跑。通用化的挑战在于性能：你怎么能既是最快的 F1 赛车，又是一辆好用的家用轿车？一方面，我们总在排行榜顶端；另一方面，正因为通用、可替换，我们的综合成本也是最低的。
旁白：英伟达最近承诺在全球人工智能产业投入大约 5000 亿美元，数字还在上升。有人担心这是在制造虚假需求：把钱给初创公司，好让他们转过身来买英伟达的产品。
图：节目引用的彭博评论
主持人：批评者指责这是“循环融资”，已经不是秘密了。你怎么在扶持有前景的初创公司和吹起泡沫之间把握分寸？如果人工智能真是金矿，为什么还需要你投入这么多资金来支持它？
黄仁勋：这项技术需要很高的资本开支。这一代公司里，靠 1000 万美元就能起步的非常少，需要 100 亿美元并不罕见，因为它需要算力才能交付智能。我们虽然常常是最早的投资者，甚至是锚定投资者，但不是领投，也不是最大的投资方，在所有项目里的持股都不到 20%。过去五年我们大概投了接近 1000 亿美元，这些投资至少带动了五倍于此的其他机构资金进入这个生态。
主持人：世界上大多数领先的人工智能公司都依赖英伟达，从硬件到软件都是如此。对单一公司的依赖何时变成系统性风险？
黄仁勋：他们不是依赖我们，是选择我们。我不担心，因为我们没有把自己的地位当成理所当然。我们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必须每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每家公司、每个行业、每个国家都有竞争者。
六、芯片需求还会翻倍几年？“给我一天 36 小时，我不会拿来多睡”
图：节目引用的黄仁勋与马斯克历史画面
主持人：你说过供需也许五到十年内会平衡。世界不再需要那么多新芯片时会怎样？
黄仁勋：新的替换旧的，就像个人电脑。1993 年英伟达刚成立时，个人电脑产业每年翻一番，后来不再翻了。此刻我们差不多每年翻一番，随着全球基础设施建设推进，我觉得这种情况还会继续。
主持人：这种翻倍增长，你还能看到多久？
黄仁勋：还会持续几年，然后我们再评估。以往技术周期大约要十年才会走向成熟，之后进入替换周期。电话、互联网、个人电脑都是这样，我觉得这里也会如此。
主持人：会不会有一种突破，让人工智能只需要现在能耗的一个零头？
黄仁勋：会。
主持人：那对英伟达意味着什么？
黄仁勋：我们会继续把东西做得更高效。以前有人问：如果你每一代都把芯片做得好那么多，客户不就买得更少吗？按同一套逻辑：公司生产力提高了，不就少雇人了吗？但人是有野心的。如果你给我一天 36 小时，我不会拿来多睡一会儿，因为我有事要做。我们最后只会做得更多。当做一件事的成本接近于零，这种资源就会变得非常充裕。
七、学了 AI 工作还是丢了怎么办？“它在创造电工和水管工的岗位”
主持人：你说过，担心丢工作的人应该去学人工智能。对那个已经在学、却仍然看着工作溜走的人，你怎么说？
黄仁勋：我觉得你问的是理论问题，我先给一个实际的回答。人工智能和以往不同，它需要实体建设，正在创造建筑工、电工、水管工的工作。这项技术会让每个人的工作发生变化。抗拒变化，不会让变化消失。
八、如果乐观最终被证明是错的：“别只把坏消息递过来”
主持人：很多人受你的乐观激励，但如果你的乐观最后被证明是错的呢？
黄仁勋：那我可以说，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我不只是乐观，还在尽我所能创造让这个行业保持安全所需的技术。不要只把坏消息递过来，告诉我你打算为此做什么。只要我们在创造那个乐观未来的同时，也采取措施保障安全，两方面都在做，我就没有问题。
九、女儿会接班吗？“我也可能被解职，下一任 CEO 也得经过选聘”
旁白：他从 33 年前领导这家公司至今，仍然没有指定可能的接替者。
主持人：你以不开一对一例会、直接汇报的人很多而闻名。公司变得这么大之后，管理风格有什么变化？
黄仁勋：我的管理风格正是让公司能够长大的原因。我想让部门之间的壁垒越少越好。组织太僵，就很难适应变化。现代公司应该越来越敏捷，结构越来越灵活。
主持人：那首席执行官呢？
黄仁勋：头脑应该尽可能灵活。你必须让自己负起责任。你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必须有高标准。
主持人：你的儿子和女儿都在英伟达工作，女婿也在。有说法称你的女儿排在接班人的位置上，是真的吗？
黄仁勋：这取决于斯宾塞（Spencer）或麦迪逊（Madison）自己的志向，他们必须自己去争取。这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意味着大量牺牲。他们本来可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和小家庭；首席执行官当然也要顾自己的家，但我还照料着一大批别的家庭，我要为一个产业负责。这个压力很大，而且就应该很大。这不该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也不该是一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工作。我决定当首席执行官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责任有多大，但这是我自己选择承担的。我的家人现在亲眼看见了这份工作需要付出什么，他们得问自己：这是不是你想要承担的那种牺牲和责任。我非常希望下一任首席执行官已经在公司里了。但二十年后，我希望自己还健康，还能凭能力留在这个位置。未来的接班人也必须自己去争取。
主持人：下一代领导者的挑战会是什么样？
黄仁勋：我不知道，而这就是美妙之处。我们应该为公司继续兴旺、领导者继续成长创造条件，也为下一任领导者从英伟达内部成长起来创造条件，这就是我的工作。我也可能被解职，下一任 CEO 也得经过选聘。我喜欢这样。我们不能对自己的位置过分自满，也不能把它当成理所当然。你的位置从来不是稳固不变的，你始终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它，始终要努力变得更好。这是一种好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