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Tech 商业
一个 23 岁的年轻人,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一个只有 10 万用户的 AI 助手,正在被估值为 100 亿美元。
距离它上一轮 25 亿美元估值,不到一个月。
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个人 AI 助手 Instinct(2025 年 10 月创立)正在洽谈 10 亿美元新一轮融资,目标估值约 100 亿美元,红杉资本与 Benchmark 正洽谈领投。而就在不到一个月前,这家主体名为 Spear Street Technology 的公司刚完成 2.5 亿美元B轮融资,投前估值 22.5 亿美元,由 Index Ventures 与 Benchmark 联合领投,累计融资 3.5 亿美元。
一个月,估值从 25 亿飙到 100 亿。翻了四倍。
Instinct 由 23 岁的 Noah Shinn 创立,产品是一款 AI 个人助理,用户把邮箱、短信、位置等权限交给它,通过短信或电话派活——回邮件、订机票、买杂货、取消订阅。但一个关键事实是:产品仍处于邀请制内测阶段,用户数刚刚突破 10 万。没有公开收入数据,Shinn 本人明确表示不想向用户收费,暗示会探索广告等其他商业化路径。
10 万用户,100 亿美元估值。每个用户价值 10 万美元。
Shinn 的履历确实漂亮——NeurIPS 2023 的 Reflexion 论文一作,τ-bench 基准的共同开发者,曾在 AI 客服独角兽 Sierra 担任早期研究员。但学术能力和百亿美元公司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篇论文的距离。
答案不在产品里,在 VC 的定价游戏里。
一套精密制造的估值机器
当前硅谷流行一种叫“双档融资”(tranched rounds)的玩法。同一个融资轮次中,领投 VC 以较低估值投入大部分资金,同时以高得多的估值投入一小部分资金。对外宣布时,只用那个天价估值来制造叙事——而领投方的实际平均入场价远低于这个数字。
2026 年 6 月,Mercor 联合创始人 Brendan Foody 在X上公开点名红杉资本,称其“在过去 6 个月里,我看到六起红杉以双档估值(低估值+高估值)投资的案例。所有人都假装他们只投了高估值那一档。创始人向员工歪曲事实,然后拿这个价格去忽悠天使投资人”。红杉合伙人 Shaun Maguire 回应称“将这个称为‘红杉骗局’不公平”,但承认这确实发生过。Foody 后补充说,“公平地说,这么做的非红杉一家,业内顶级机构普遍都这么操作”。
一个更极端的案例是 DeepMind 前科学家 David Silver 创办的 Ineffable Intelligence。根据企业备案文件,第一批次募资中,红杉资本等机构出资 1100 万美元,当时这家初创企业投前估值约 5500 万美元。仅过一个月左右,公司又追加募集 11 亿美元,投前估值大幅抬升至 40 亿美元,投后估值达 51 亿美元;Lightspeed、Index Ventures、DST Global 以及红杉资本均按照这一高估值参与投资。一名熟悉本次交易的人士透露,红杉资本的大部分资金都投在了估值更高的第二批融资中。短短数周内,同一家企业的入股价格相差 70 多倍。
AHOY Capital 创始人 Chris Douvos 对此的评价一针见血:“创始人和投资人现在可以拿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当武器——先砸一笔大钱,把估值撑起来,把一个赢家捧上台面,然后吸走整个房间里所有的注意力。”
VC 不是在“发现”价值,而是在“制造”价值。先用一笔内部认可的估值锁定份额,再用一个对外公开的天价估值来制造叙事。前者是真实的交易,后者是营销工具。
Instinct 完美吻合这套模板。B轮时 Index Ventures 和 Benchmark 联合领投,投前估值 22.5 亿。不到一个月,Benchmark 和红杉洽谈领投新一轮,估值直接跳到 100 亿。Benchmark 在两轮中都扮演关键角色——上一轮以 22.5 亿投进去,这一轮如果按 100 亿定价,它在纸面上瞬间赚了 4 倍。
谁在为这个估值买单?那些被 FOMO 驱动的后来者。
被制造的二十多岁百亿美元创始人
Instinct 不是孤例。
Mercor 三位 22 岁创始人,公司成立两年,估值从零到 200 亿,打破扎克伯格保持 17 年的最年轻白手起家亿万富豪纪录。
Reflection AI 成立一年多,由前 Google DeepMind 研究人员创立,没有实质收入,估值 250 亿。
Cognition 四个月内估值从 260 亿跳到 480 亿,年现金消耗 8 亿美元。
Perplexity 三位 90 后创立,估值超 300 亿。
Cursor 四位 MIT 辍学生,600 亿美元卖给 SpaceX。
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全球十家尚未盈利的 AI 初创公司在过去 12 个月内估值合计暴增近 1 万亿美元。2026 年第一季度,全球风投总额达到创纪录的 2970 亿美元,其中 AI 公司吸走了 81% 的资金。中国的具身智能赛道半年新增 19 家百亿独角兽,而 MiniMax 上市后市值从最高点蒸发逾 80%。
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特征:创始人年轻,成立时间极短,估值极高,产品极不成熟。VC 不再为产品定价,不再为收入定价,甚至不再为团队定价。他们定价的对象,是“速度”本身——从零到百亿的速度,融资翻倍的速度,制造账面回报的速度。而速度,恰恰是泡沫最脆弱的支点:它只能加速,不能减速。
谁在赚钱,谁在买单
每一次泡沫,都有一个被精心隐藏的真相:制造泡沫的人,从来不持有泡沫——他们只收取过路费,而速度越快,过路费越丰厚。
早期进入的 VC 在低估值时进入,用后来的高估值制造账面回报,向 LP 募集新一期基金,收取2% 的管理费和 20% 的业绩提成。这些费用按承诺资本计算,跟投资回报无关。一个 50 亿美元的基金,每年光管理费就是 1 亿美元。无论被投企业是死是活,管理费照收。
创始人在每一轮融资中通过出售老股套现,锁定收益。Mercor 的三位创始人、Reflection AI 的两位创始人、Cursor 的四位 00 后: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融资过程中套现了相当一部分。FA 抽成1%-3%,律所收费数百万,他们不承担任何投资风险。
买单的是 LP——养老基金、大学捐赠基金、保险公司,那些真正出资的人。以及被高估值吸引、在最后一轮追进去的“接盘侠”投资人。还有拿着期权、以为即将财富自由的普通员工。
这一轮的特殊之处在于,创始人学聪明了:他们在每一轮融资中套现离场,把风险转移给了后来者。而 VC 通过优先清算权等条款,在泡沫破裂时可以优先拿回本金。
更危险的是传导效应。彭博社报道指出,随着资金向顶级 AI 初创公司集中,大量中小型风险投资基金正面临募资困难、业绩下滑和退出渠道收窄的严峻挑战。许多 LP 面临流动性压力,更倾向于要求现有投资的回报,而非承诺新资金。这意味着,当泡沫开始收缩时,整个创投生态的血液循环将同时受阻。
谁最先倒下
当泡沫破裂时,第一批倒下的不会是 Instinct 这种还在讲故事的公司。真正的风险藏在那些已经有收入、看起来“安全”的高估值公司里。
Cognition 年现金消耗 8 亿美元,480 亿估值对应 9 亿年化收入。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它预计到 2026 年底年化收入有望达到 40 亿至 50 亿美元,但这需要它在未来三个月内将年化收入从 9 亿拉升到 40 亿以上。如果增速放缓一个季度,下一轮融资就必须接受降价融资(down round),员工期权价值瞬间归零,核心人才开始流失,客户因担心公司存续而转向巨头产品,死亡螺旋就此启动。
Reflection AI 估值 250 亿美元(融资前),没有实质收入。它的全部叙事建立在“西方版 DeepSeek”这个假设上。而英伟达作为领投方,既是裁判又是球员——它投资这些公司,同时向它们出售算力,估值的账面膨胀反过来支撑英伟达自己的股价。仅 2026 年内,英伟达就向云厂商 CoreWeave、Nebius 各投 20 亿美元,两家企业均大量采购英伟达芯片。这是一个自我循环的估值闭环,一旦算力需求放缓,整个链条同时承压。
中国的 AI 赛道也在被同一套逻辑裹挟。MiniMax 上市后市值从峰值超 4100 亿港元大幅下探,市值蒸发逾 80%。智谱从高点蒸发了近万亿港元。达闼机器人估值曾超 200 亿元,最终瞬间垮塌。剧本是一样的,只是换了舞台。
当音乐停止
击鼓传花的游戏,从来不会以“所有人一起慢慢变穷”的方式结束。它结束的方式是:音乐戛然而止,花落在某个人手里,而那个人发现——自己接住的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第一批高估值公司无法按预期上市或退出时,VC 的账面回报开始缩水。LP 看到纸面财富蒸发,收紧对 VC 新一期基金的承诺。VC 募资困难,投向初创公司的钱减少,下一轮融资的接盘者消失。那些估值建立在“总会有人以更高价格接盘”假设上的公司,集体面临降价融资甚至死亡。裁员开始,期权归零,创始人被迫以极低价格出售公司。
更危险的传导来自公开市场。一旦某家标志性 AI 公司上市后破发,或者某家高估值独角兽以远低于上一轮的价格被收购,公开市场会迅速重新定价整个赛道。英伟达、微软、谷歌的股价将同步承压,进而波及更广泛的科技股。养老基金在公开市场和私募市场的双重敞口,意味着普通人的退休金正在为这场击鼓传花提供最终买单。
2024 年,Character.AI 曾对外披露 50 亿美元估值,最终谷歌以约 25 亿美元收购其投资者股票,估值腰斩。MiniMax 上市后市值在峰值蒸发逾 80%。泡沫破裂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快。因为泡沫的燃料是信心,而信心的消失从来不是线性的,它是断崖式的。
当音乐停止时,你不需要做错任何事,只需要在错误的时间站在错误的位置。那些以 100 亿估值追进 Instinct 的后来者,那些在 480 亿估值时买入 Cognition 股份的 LP,那些拿着期权计算自己“纸面身家”的普通员工——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音乐停止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接住花的人。
而制造泡沫的人,早已在音乐停止前离场。他们收走了管理费,套现了老股,赚足了声誉,留下的是一座沙滩上的城堡,和退潮后裸泳的人。
音乐还在响。但你应该开始注意,谁在往门口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