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慧莹
编辑/子夜
当运动健身成为全民生活方式,线上健身平台却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退潮。
2026 年夏天,曾以“运动科技第一股”光环登陆港股的 Keep,月活跃用户从 2022 年巅峰的 3640 万跌至 1858 万,回到 2018 年前后的水平。
排名的滑落只是一个缩影,更值得追问的是:当一个以“自律”为信仰聚集健身用户平台,留不住用户了,它的商业故事还能怎么讲?
8 月 24 日,Keep 发布了 2026 年上半年财报,数字透露的信号既清晰又矛盾。
亏损在收窄,但整体收入几乎没增长;卖货的收入在增加,但卖课的收入在迅速萎缩;AI 的故事还在讲,但商业转化效果有限。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业务结构此消彼长,而是平台底层逻辑的转变。一个以内容连接用户起家的线上健身平台,正在逐渐告别内容,转向货架。

图源 Keep 官网
放到全球视野下,这也不是 Keep 一家的困境。从 Peloton 市值较巅峰蒸发超 96%,到海内外同类平台先后陷入增长瓶颈,整个线上健身赛道都在面对同一重拷问。
Keep 的转身,成为观察行业走向的样本。从卖课转向卖货,是找到了穿越周期的第二增长曲线,还是面对增长天花板的被动自救?弱化平台属性、拥抱实体消费之后,这家头顶科技光环的公司,又该如何重新锚定自己的身份与边界?
1、营收增长停滞,Keep 不靠内容赚钱了?
翻开 Keep 2026 年上半年财报,最直观的信号是增长的停滞。
2026 年上半年 Keep 实现营收 8.25 亿元,同比增速仅有 0.4%。净亏损 1219 万元,同比收窄 65.6%;经调整净利润 588 万元,但同比下降 21.4%。
营收近乎停摆的原因很清晰。作为起家业务的线上会员及付费内容,是三大核心业务中唯一出现负增长的板块,更重要的是,其收入下滑的缺口,没能被自有品牌产品的增长完全填补。
两个数据足以说明这种此消彼长的态势。
2026 年上半年,Keep 自有品牌运动产品收入 4.83 亿元,同比增长 21.7%,占总营收比重从上年同期的 48.27% 跃升至 58.48%;与之相对,线上会员及付费内容收入降至 2.47 亿元,同比下降 26.9%,收入占比萎缩至约 30%。
营收质量下滑,正是这种结构反转的直接结果。
从赚钱能力上看,低毛利业务正在取代高毛利业务成为公司主力。线上会员及付费内容属于典型的轻资产高毛利业务,上半年该业务毛利率仍维持在 73% 的高位;而自有品牌运动产品属于实体商品销售,上半年毛利率仅为 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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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近 10% 的收入份额,从 73% 毛利的内容生意切换到 40% 毛利的卖货生意,整体盈利水平必然承压。这种结构替换直接传导至盈利端,最终导致公司上半年整体毛利同比微降 1.6%,整体毛利率较上年同期下滑 1.1 个百分点。
用户规模的变化同样不容乐观。2026 年上半年,Keep 平均月活跃用户为 1858 万,较上年同期的 2248.6 万减少超 390 万,下滑 17.4%;平均月度订阅会员从 278.7 万降至 216.9 万,下滑 22.2%;会员渗透率从 12.4% 降至 11.7%。
如果将时间线拉长到 2022 年全年 3640 万 MAU,如今已腰斩过半。近 400 万用户的流失,对应的是近三成会员收入的蒸发,这显然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结构性塌方。
Keep 在财报中将用户流失解释为“主动剥离低运动意愿用户”。创始人王宁在电话会上也表示,流失的是“一部分低运动意愿的用户”,而留存下来的用户质量在提升。
数据似乎支持这一说法。每名月活用户月均收入从 6.1 元提升至 7.4 元,MAU 月平均运动时长同比增长 15.3%。
一个尴尬的事实在于,平台主动筛选用户要以牺牲近 400 万用户和 60 多万付费会员为代价,这个投入产出比乏善可陈。或许,更合理的解释是,Keep 的线上内容付费模式已经触及天花板,用户不愿意为课程持续付费,平台也没办法留住他们。
需要区分的是,上半年 Keep 净亏损 1219 万元,同比收窄 65.6%;经营亏损 1250 万元,同比收窄 70.4%。
所谓亏损收窄更多的是节流而来。财报显示,亏损收窄主要系以股份为基础的薪酬开支减少 2370 万元。与此同时,Keep 的雇员总数从 2022 年的 1243 人的峰值持续缩减,到 2026 年中只有 632 人;行政开支减少了 32.3%,研发费用减少了 23.2%。
这种亏损收窄的含金量,与真正的经营效率提升之间,还有不小的距离。

资本市场的态度很直接。8 月 24 日,Keep 发布中期业绩当日,股价收于 1.76 港元,市值仅剩 9 亿港元。相比于 2023 年 42.40 港元的历史高点,对应市值 223 亿港元。短短三年时间,Keep 市值蒸发 96%。
曾几何时,Keep 凭借免费课程+会员增值的流量变现逻辑,讲出了“健身界奈飞”的故事,用户增长与付费转化是其估值的核心支撑。当流量红利耗尽、获客成本高企,单纯依靠内容付费的增长模型便难以为继。
表象是业绩疲软,本质是平台内容付费模式的失效。当一家以内容和社区起家的互联网公司,其最大收入来源变成了卖瑜伽垫、拉力器和运动服饰,意味着它已经很难再依靠核心内容业务赚钱。
Keep 的营收结构变迁,折射的是整个线上健身行业的共同困境。内容付费这条路的尽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近。
2、从“卖课”到“卖货”,Keep 着急自救
摆在 Keep 面前的选择其实不多。要么继续烧钱换用户,赌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爆发时刻;要么干脆换一个活法,赌一个新业务的可能。Keep 选了后者。
2026 年上半年,Keep 在消费品业务上的动作几乎是全线推进的。产品品类动刀,渠道结构重塑,海外市场从 0 到1。
这是一套近乎激进的打法,背后透露的是 Keep 的紧迫感。更直白来说,Keep 必须自救,不能再等了。
实际上,Keep 不是今天才开始做消费品的,只是今年上半年它在品类策略上做了一个关键转向——收缩。
过去,Keep 的消费品包括智能手环、跑步机、动感单车等硬件设备,以及运动服装、瑜伽垫、水壶等运动装备,还有蛋白粉、能量棒等运动食品,品类繁杂,供应链压力大,库存风险高。

图源 Keep 官网
上半年,Keep 主动缩减家用大器械、智能穿戴等重资产、低毛利品类,将资源向运动装备、运动食品等高周转品类聚焦,围绕增肌、塑形、瑜伽三大核心场景完成产品体系化升级,从单件售卖转向场景化系列组合。
效果是显著的。三大场景的 GMV 分别同比增长 63%、49% 和 33%,运动装备收入同比增长 49%,占消费品收入超过 60%;运动食品收入同比增长 39%,新品收入占比超过三分之一。
正如上文提到,消费品业务和线上内容业务毛利率差距显而易见,想要尽可能填上营收的窟窿,Keep 选择做大规模,这就自然引出了渠道侧的变化。
上半年,Keep 正在经历一场从自有平台到全渠道铺货的转变。过去,Keep 的消费品主要依赖自有 App 商城和天猫、京东等传统电商,本质上还是平台思维。
2026 年上半年,Keep 第三方分销渠道规模同比增长 34%,抖音渠道同比增长超过 50%。销售及营销开支同比增长 4.9% 至 2.35 亿元,其中支付给第三方电商平台的服务费及佣金费用增加了 1110 万元。
这套打法在零售行业并不新鲜,但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当一个平台公司开始为第三方渠道支付高额佣金时,它和普通消费品牌的区别在哪里?
Keep 曾经最大的优势是自有流量。用户在 App 上运动完顺手买件装备,获客成本几乎为零。但当增长的增量来自抖音和分销渠道时,Keep 的获客成本已经和传统消费品牌几乎没有区别了。
更重要的事情,一旦进入拼渠道、拼佣金的竞争,Keep 面对的对手是那些深耕供应链和渠道管理几十年的运动品牌,这个赛道的竞争激烈程度,丝毫不比互联网流量争夺战轻松。
海外业务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变量,但远未成为解题答案。
2026 年被 Keep 定位为消费品出海元年,上半年海外收入超过 2200 万元,主要通过 Amazon 和 TikTok 销售运动装备。只是,总营收占比不到3% 的海外业务,距离成为第二增长曲线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海外业务的本质逻辑和国内渠道扩张是一样的,用标准化的消费品 SKU 去覆盖更多的销售场景,赚取渠道差价。这依然是卖货的逻辑,而非平台化的逻辑。
相比于消费品业务和海外业务的扩张,线下业务收缩的动作更值得玩味。
2024—2026 年,Keepland 经历了扩张、收缩、撤退的过程。从自营+合作门店扩张态势,到如今全面收缩、线下运营团队被整体裁撤,标志着 Keep 彻底放弃线下自营健身空间业务,也意味着其线上流量+线下场景的闭环构想被打破。

图源 Keep 官网
AI 是 Keep 当下为数不多仍在加大投入的领域,也是其保留科技公司标签的最后抓手。2026 年 4 月,Keep 发布自研运动健康垂直大模型 Keepace.ai,在运动课程生成、知识问答、数据解读三项核心任务上表现优于通用大模型。日均 Token 调用量从 84 亿增长至 185 亿、上线超过 8000 节 AI 课程。
但不容忽视的是,AI 目前尚不具备独立商业化能力,不仅处于投入期,更无法替代消费品业务的变现作用。AI 叙事更像是为资本市场准备的估值安全垫,用以维持 Keep 运动科技的定位,却解决不了当下的经营困境。
当 Keep 将众多资源向“卖货”这件事集中,Keep 正在失去它成为 Keep 的理由。Keep 似乎也没有选择,卖货自救没有错,只是意味着 Keep 必须与传统消费品牌在同一个战场上竞争,而这个战场上的考验,也丝毫不轻松。
3、行业变了,Keep 下一步往哪走?
Keep 的困境并非个案,而是全球线上健身行业集体退潮的缩影。
回想 2021 年,国际在线健身巨头 Peloton 股价冲上 171 美元,市值逼近 500 亿美元,被视为后疫情时代的标杆企业。但仅仅两年时间,Peloton 股价跌破 3 美元,较巅峰蒸发约 98%。尽管 2026 年有所回升,当前市值也仅 25 亿美元左右。
2026 财年,Peloton 首次全年盈利,但盈利的喜悦很快被用户流失的阴霾冲散。全年营收约 24.2 亿美元,同比下降 1.8%;付费联网健身订阅用户年末为 255.3 万,同比减少 24.7 万。
两家相隔万里的公司,走出了惊人相似的轨迹——盈利了,但用户跑了;赚钱了,但市场不认了。
而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同一时间,中国健身行业市场规模正以超过 14% 的年复合增长率向 7800 亿元迈进。

行业在高速扩容,线上健身平台却在集体失速,这种背离,才是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行业高速发展时期,烧钱换增长是行业通行法则。Keep 凭借免费课程和“自律”叙事快速积累用户,2021 年 MAU 一度超过 4000 万。
资本愿意为用户增长买单,相信只要规模足够大,变现自然水到渠成。Keep 从 2014 年成立到 2023 年上市,九年间完成九轮融资,累计融资金额超过 6 亿美元,估值一度超过 20 亿美元。
狂奔之下,一个结构性矛盾被反复忽视。健身是一个低频、非刚需、季节性波动的需求,而互联网平台的估值逻辑建立在高频、高粘性、持续增长的流量模型之上,两者之间存在天然的不兼容。
当流量红利耗尽,用户留存远比获客困难。用户不会像刷短视频一样每天打开 Keep,也不会像订阅视频会员一样年复一年为课程续费。用户打开 Keep 是为了完成某个具体的健身目标,这些目标天然具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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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目标达成或放弃,离开就成了自然选择。疫情期间的居家健身热潮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一旦生活恢复正常,用户就会流向户外、流向健身房、流向短视频,甚至任何提供即时满足的地方。
内容付费在健身赛道上的天花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低得多。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Keep 的社区价值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来。运动本身是一件私密的事,健身内容的工具属性强、社区属性弱,用户粘性和使用时长天然受限。与小红书、抖音等内容平台相比,Keep 缺乏用户自发生产内容的机制和氛围;与微信、微博等社交平台相比,Keep 缺乏关系链的沉淀和日常打开的场景。
当用户完成健身目标后,还会继续留在 Keep 上做什么?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的答案。
Keep 的未来,或许不在于做出更好的 AI 教练或更酷的运动装备,而在于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在平台和品牌之间、在内容和商品之间、在科技和消费之间找到平衡,做出一个不后悔的选择。这个选择越早做出,付出的代价就越小。
(本文头图来源于 Keep 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