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时捷退回大众,“电动法拉利”故事终结

  文 | 汽车像素,作者|刘欣怡,编辑|冒诗阳

  6 月 23 日保时捷股东大会上,股东代表们为一笔钱争论了起来。

  分红。不是分得不够,是为什么要分这么多。

  2025 财年,保时捷集团税后净利润只剩 3.1 亿欧元,却仍要拿出约 9.16 亿欧元来分。首席财务官约亨·布雷克纳解释,公司财务稳健、净流动资金充沛,这笔钱付得起。

  德国知名资管公司 Deka 的基金经理英戈·施派希不接受这个说法,他质疑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里,这样的分红“风险极高、激进过头”。

  德意志银行旗下资管公司 DWS 的代表亨德里克·施密特问得更直接,分红方案究竟符合全体股东的利益,还是只为满足控股家族的资金需求?

  三年前,没人这样追问保时捷。2022 年 9 月,它是德国资本市场史上最大的首次公开募股之一,发行价 82.50 欧元,市值一度逼近 1100 亿欧元,甚至短暂超过了它的母公司大众。

  如今保时捷股价在 46 欧元上下徘徊,已经被剔出德国 DAX 指数。股东开始追问,这家公司到底是谁的?

  更深一层,他们问的是,保时捷到底是什么?是一家可以被单独定价的奢侈品公司,还是大众体系里,更会赚钱的子品牌?

  保时捷的高利润,从哪来?

  新能源转型之前,保时捷长期是全球利润率最高的车企,好的年份营业利润率接近 18%,是宝马、奔驰的两倍左右。

  数字背后,藏着一套复杂的利润机器。

  故事要从 1992 年讲起。那一年,只做跑车的保时捷濒临破产,一年只卖出一万四千辆车,创下 2.39 亿马克的纪录亏损。新任 CEO 温德林·魏德金请来丰田的精益生产顾问压缩成本,又在 2002 年做了一个当时被纯粹派视为背叛的决定,造 SUV。

  第一代卡宴与大众途锐共享平台,后来又衍生出奥迪 Q7,把开发成本摊到更高的销量上。卡宴一炮而红,很快超过跑车,成为保时捷的利润引擎。

  从那以后,保时捷的盈利结构就定了型。911 和赛道传承负责品牌神话,卡宴、Macan 这些依靠大众平台、共享很多零部件体系的 SUV,负责把神话变现成销量,成为保时捷高利润的来源。

  直到 2022 年 9 月,保时捷把这套结构搬上了法兰克福交易所。

  严格说,要促成上市的不完全是保时捷,而是背后的大众汽车。当时大众计划在五年里投入近九百亿欧元开发电动车和软件,追赶特斯拉、要在欧洲自建六座电池厂。

  被昂贵的转型拖累,而大众账面上最值钱、最可能得到高估值的资产,就是保时捷。这个只占集团销量约 3.5% 的品牌,贡献了它营业利润的四分之一。

  交易被设计成各利益方都满意的样子。大众把上市所得的近一半作为特别股息分给股东,其中很大一部分,恰好用来支持保时捷控股公司(Porsche SE)买回保时捷的投票权股票。

  Porsche SE 是一家为控股而设立的公司。保时捷-皮耶希家族通过 Porsche SE 借了约 71 亿欧元,买下 25% 加一股的普通股,拿回了对保时捷的控制权。

  上市时,保时捷的 9.11 亿股被对半分成有投票权的普通股和无投票权的优先股,真正流通的只有一半优先股,公众投资者拿到 12.5% 的股本,却没有一票投票权。这就是开头那场分红矛盾的背景。

  但两位家族掌门人,沃尔夫冈·保时捷(Wolfgang Porsche)和汉斯·米歇尔·皮耶希(Hans Michel Piëch)却很满意,他们认为这是多赢的交易,上市所得支持大众的转型,股东拿到特别股息,保时捷获得“更多的创业自由”。

  是的,保时捷要创业了,方向也是新能源。

  招股书陈列了四样东西,前两样描述看得见的,现代豪华、20% 以上的利润率;后两样描述未来,电动超豪华品类的领导者,以及独立于大众的电动车体系。

  投行递给市场的参照系是法拉利。2015 年从菲亚特-克莱斯勒分拆后,法拉利被重估成一只奢侈品股,市盈率三十多倍,是普通车企的六七倍。

  保时捷想成为新能源时代的法拉利,为了这个故事,它许下了所有豪华品牌里最激进的承诺,2030 年 80% 的销量为纯电。

  故事讲得很好,股价在上市后几个月冲到接近 120 欧元。

  但资本市场买下的是一个完美故事,保时捷真正要兑现的,却是一套彼此冲突的承诺。

  它没变成“电动法拉利”

  五月的大型 SUV 销量榜,已经把这批车劈成了两半。

  保时捷押注纯电,当时来看并不疯。

  它的判断是,电动恰恰打在它的长板上,瞬时扭矩、低重心、800V 架构带来的持续高功率输出。它要做电动时代里那个仍然为驾驶者造车的人。

  彼时特斯拉 Model S 证明了豪华电车市场的潜力,保时捷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2021 年纯电的 Taycan 卖出 4.13 万辆,超过了同年正在创销量纪录的 911。

  这个结果像是一次验证,奥利弗·布鲁姆随即把“2030 年 80% 电气化”的目标,收窄到“80% 纯电”。

  但出道即巅峰。Taycan 的高点停在了 2021 年,此后它一路下滑。2024 年前九个月销量几乎腰斩,2025 年再跌 22%,全年只剩一万六千辆,成了这场豪赌中最早的破绽。

  更大的背景是,保时捷想去加冕的高性能电动豪华车,本身正在消解。

  Model S 的销量同样连年下滑,2023 年被特斯拉合并到“其他车型”中,官方不再单独报销量。2026 年初,特斯拉宣布 Model S、X一起在第二季度停产,不再有继任车型。马斯克称之为“光荣退役”。

  押注电动性能的另一些品牌处境也不好,比如吉利背书的莲花跑车。问题出在一个保时捷当时没看到的地方,电动化几乎把驾驶性能这个可被感知的优势抹平了,瞬时扭矩人人都有。

  让保时捷之所以是保时捷的那部分,水平对置发动机的声浪、机械的咬合感、订单簿和传承,又没有一样能平移到电动车上。

  同一道题,法拉利给了相反的答案。它的首款纯电车 Luce 迟至 2026 年才揭晓,完全避开了纯电跑车的定位,是一款面向城市日常通勤的四门五座电动车。

  法拉利用纯电车来拓宽市场,而不是代替过去的自己。

  保时捷的体量比法拉利大,战略被大众集团影响,又需要给首次公开募股故事交差,所以它不能慢。

  最先出问题的是中国市场。2021 年,中国贡献保时捷全球三分之一的销量,以 9.57 万辆连续八年坐稳它最大的单一市场。到 2025 年,这个数字是 4.19 万辆,较峰值跌去六成。

  曾经要加价十万才能提走的 Macan,如今挂着折扣;纯电的 Taycan 在大幅优惠里清库。在这里,蔚来、理想、华为系用更多的智能和更低的价格,正面拆着德系性能豪华的溢价。

  到 2025 年,保时捷的财报显形。约 39 亿欧元的一次性计提,把汽车业务的营业利润砸掉 98%,利润率从 14.5% 掉到 0.3%。全球交付下滑 10%。

  首席执行官迈克尔·莱特斯把中国市场业绩定性为“结构性转变”,而不是短期回落。

  保时捷曾经短暂超过大众的市值,此时已经蒸发了一多半。资本市场开始质疑,它当初买下的独立的、电动时代法拉利,其实并不存在。

  退回大众,先救卡宴和 Macan

  6 月 23 日那场股东会上,莱特斯把已经酝酿数月的“2035 战略”,正式作为保时捷危机之后的新答案。

  它的官方话术是回归,回到跑车基因,回到设计、性能、驾驶乐趣、传承和稀缺,在一个日益自动化的世界里,为那些仍然想自己开车的人造车。

  911 被单独圈了出来,莱特斯说它永远不会有纯电版本,未来会自研性能混动版本。

  但 911 其实不是保时捷最棘手的问题,它的定价权是内生的,稀缺、传承、世界上没有第二家做它,混动、限量、GT,问题都不大。

  真正需要被拯救的是那两台 SUV,卡宴和 Macan,它们对保时捷规模和利润的影响更大,需要在中国、美国和欧洲,重新拿回定价权。

  2035 战略真正的重点藏在这里,为了解决问题,保时捷不再追求“独立”。

  保时捷砍掉了它上市后试图长出的那些能力。自研高性能电芯的 Cellforce,在从未量产之前被关停;一个原计划自研的高端纯电平台被整个减记;软件子公司、电驱子公司相继关闭。莱特斯的理由是,保时捷必须重新聚焦核心业务。

  那些没有长成的能力,被重新收回大众体系。纯电卡宴用与奥迪共同开发的 PPE 平台;下一代燃油 Macan 将与奥迪 Q5 共享 PPC 平台;卡宴之上的新 SUV 衍生自奥迪 Q9;2030 年代的 SSP 平台上,奥迪先用,保时捷是第二个。

  莱特斯上任几天就去见了奥迪首席执行官,称“奥迪是关键伙伴”。靠更多使用奥迪的架构和零部件,保时捷想把利润率拉回到最高约 10%。

  这其实就是卡宴在 2002 年发明的那套老办法。不同的是,当年那是高利润时的主动协同,现在是利润崩塌后的被动纪律。

  退回去能修的是成本。不好修的,是定价权。

  燃油时代,保时捷能用底盘、转向、声浪和内饰,把平台的大众血缘,藏在一层厚厚的专属工程之下,这是卡宴和 Macan 的核心竞争力。但在电动和智能化时代,燃油跑车仍然稀缺,可两款 SUV 的溢价很难撑住。

▍奥迪 PPE 新车,与 Macan EV 共享 

  大众的电动平台 SSP 一再推迟,从今年滑到了“本十年末”。大众首席财务官阿诺·安特利茨直说,在 SSP 到来之前,集团电动车的利润率只有燃油车的七到八成。

  在那之前,保时捷把电动押在了和奥迪共用的 PPE,正是这一代里成本最高、规模最不足、又最快会被取代的高端平台。一个信号是,连奥迪自己都没指望 PPE 能解决中国,而是另外和上汽合资,做了一个中国专属的智能电动品牌。

  家族控股的 Porsche SE 本身没有任何业务,它的全部现金来自大众和保时捷派上来的股息,而它的账上压着约 51 亿欧元的净负债,那是 2022 年借钱买回保时捷控制权留下的。

  如今保时捷和大众的利润同时缩水,这家控股公司被两头挤。

  6 月 23 日那场股东会上,投资者的那个问题,这笔分红是为了全体股东,还是为了控股家族,它指向的是保时捷的结构。做决定的人,是那近 88% 的股息接收方;而提出疑问的外部股东,握着的是没有投票权的优先股。

  保时捷想用三年时间证明,它可以是一家独立的、增长空间大的,有机会引领电动时代的高端科技公司。现在它退回大众,等于承认自己更适合老角色,即站在大众集团顶端,负责制造欲望、创造利润的品牌。

  只是这一次,大众的成本底盘还在,保时捷的欲望溢价却没有以前那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