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影子备忘录
一边往水池里拼命灌水,一边又打开出水口往外放水——这是阿里巴巴和腾讯在 2026 年 Q1 财报中呈现出的同一幅画面。但阿里在展示灌水成果,腾讯在解释放水的必要性。
2026 年 5 月 13 日,中国最大的两家互联网公司选择了同一天交卷。阿里巴巴的 2026 财年第四季度财报和腾讯的 2026 年第一季度财报,在同一天相继出炉。
阿里巴巴方面,营收 2433.8 亿元,同比增长3%,略低于市场预期。最令人瞩目的数字藏在利润表里——当季经营亏损 8.48 亿元,这是自 2021 年疫情以来阿里首次出现运营赤字;经调整净利润仅剩 8600 万元,而去年同期这个数字是 298.47 亿元,跌幅接近 100%。
腾讯这边,营收 1964.6 亿元,同比增长9%,触及近六个季度低点。但翻开资本开支那一页,数字变得有些刺激——一季度资本开支付款 370 亿元,管理层在财报中写得非常直白:“主要用于支持 AI 相关的投入”。
两家公司,一个季度,在 AI 身上合计“烧”掉了 638 亿元。
这就是当前中国互联网双雄面临的核心困境:一边在投资,一边在亏损;一边在憧憬未来,一边在承受当下。
这道关于“水池”的商业数学题,正在被阿里和腾讯用真实的真金白银演算。
同样的出水口,不同的进水口
如果把 AI 投入比作一个水池,这两家公司正以一种“既放水又灌水”的姿态,试图完成内部的引擎更替。
先看阿里的“出水口”到底有多大。
阿里巴巴截至 2026 年 3 月 31 日的第四财季,资本性支出达 268.87 亿元,全年资本性支出高达 1260.63 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同比下降 66%,自由现金流净流出 173 亿元。这些数字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阿里在 AI 基础设施上投入的强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传统的盈利根基。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数字是,阿里当季调整后的 EBITA(核心获利能力指标)只有 51.02 亿元,同比暴跌 84%。
再看腾讯。腾讯一季度计入当期的资本开支为 319.36 亿元,同比增长 16%,环比却大增 63%。但如果把“资本开支付款”的口径算进去,这个数字达到了 370 亿元。
腾讯还披露了一组更微妙的对比数据:若剔除 Hy、元宝、CodeBuddy、WorkBuddy 及 QClaw 等新 AI 产品的所有影响,Non-IFRS 经营利润同比增幅将从9% 扩大至 17%。这意味着——AI 新产品在一个季度内对腾讯造成的利润拖累接近 88 亿元。
两家的故事确实都是“一边在灌水、一边在放水”,但两家“进水口”的表现却大相径庭。
阿里的“进水口”——也就是 AI 带来的业务增长——已经颇为可观。阿里云智能集团季度收入 416.26 亿元,同比增长 38%,外部商业化收入增速更是达到 40%,创近年新高。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AI 相关产品收入达到 89.71 亿元,在云外部商业化收入中的占比首次突破 30%,连续第十一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同比增长。
阿里 CEO 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说了这样一段话:“目前 AI 发展的趋势更像制造业,要获得更多收入必须去建两个核心工厂——AI 的训练工厂和 AI 的推理工厂,背后都是 AI 数据中心的建设。”
与之相比,腾讯的“进水口”数据则表现得更像“对外没怎么出水,对内却没少放水”。腾讯营销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20% 至 382 亿元,财报明确将增长归因于“AI 驱动的广告推荐模型升级”。这是 AI 投入在本季唯一已经完整兑现成收入增长的环节。
但腾讯在 AI 商业化上的总体节奏是滞后的。腾讯并没有直接在财报中披露 AI 相关的产品收入规模,企业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20% 的部分原因中包括了“AI 相关服务需求”,但这个口径相当模糊。
腾讯管理层在 3 月份的业绩会上透露,2025 年对混元、元宝及其他新 AI 产品的投资约为 180 亿元,2026 年计划至少翻倍。这也意味着——腾讯的“进水”故事,可能要在下半年才能真正展开。
不只是在卖云,而是在卖“AI 工厂”
如果只看到阿里云的增速——哪怕是 40% 的外部商业化增速——就认为这就是阿里的 AI 终点,那看到的只是这幅长画卷的一个角落。
阿里真正的图谋,藏在吴泳铭在两场财报电话会上释放的信息里。
首先,阿里正在把云业务从传统的 IaaS(基础设施即服务)向 MaaS(模型即服务)全面转型。
阿里首次披露了 AI 相关年化经常性收入(ARR)指标,一季度已经突破 358 亿元。吴泳铭预计到 6 月份季度,包含百炼 MaaS 平台在内的 AI 模型与应用服务 ARR 将突破 100 亿元,年底突破 300 亿元。
这意味着什么?ARR 是衡量 SaaS 和订阅业务健康度的核心指标。阿里公布这个数据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要将 AI 服务做成可预测、可量化、高利润的订阅模式。
财报同时强调,这部分的收入“高利润率优势逐渐凸显”,将成为“未来收入健康、高质量的增长支柱”。
其次,阿里“通云哥”三方协同的封闭生态正在形成闭环。
所谓“通云哥”,是阿里内部对通义大模型、阿里云和平头哥芯片三者的统称。国泰海通的研报指出,阿里的 AI 顶层战略正在从“比模型”转向“拼体系”,用“模型+生态 +AI Infra”争夺下一代平台。
这背后是用户数据的真实表现。通义千问 App 已全面接入淘宝、支付宝、淘宝闪购、高德、飞猪等生态业务,春节期间 AI 购物 Agent 在 9 小时内订单突破 1000 万,带动超 1.3 亿用户首次体验 AI 购物。
而在B端,钉钉被定位为“企业级 AI 智能体平台”,悟空平台则是全球首个 AI 原生工作平台,承载将大模型能力嵌入企业工作流与业务系统的使命。
再次,阿里自研芯片已进入规模化落地期——这一点在财报中被反复提及。
截至 2026 年 2 月,平头哥真武芯片累计出货 47 万片,其中 60% 以上服务于外部客户。超 30 家车企及智驾方案提供商使用的真武芯片已突破 10 万卡;平头哥企业级 SSD 主控芯片镇岳 510 累计出货超 50 万。
阿里的逻辑逐渐清晰——用自研芯片锁算力成本,用云平台分发 AI 能力,用生态场景兑现商业价值。如果这个链条跑通,未来将是类似于苹果式“硬件+软件+服务”的封闭生态。
最后,阿里的算力资源已经严重供不应求。
吴泳铭在电话会上毫不掩饰地表示:“现在阿里的服务器内,几乎没有一张卡是空的。客户的需求无法完全满足,排队得还很多。”之后在另一次回应中进一步强调:“没有一张卡是空的”。
这背后折射出的是 AI 算力需求的爆发远超预期。阿里 2025 年 2 月宣布未来三年投入超 3800 亿元用于云和 AI 基础设施,但在本次电话会上,吴泳铭将这个时间轴拉长至五年。
他说,为支撑未来五年云和 AI 商业化收入超 1000 亿美元的目标,所需的算力中心规模较 AI 爆发前(2022 年)至少扩大 10 倍,“所需的资金将远超 3800 亿元”。
简单来说,阿里的赛道上,AI 已经不是在“试验”,而是在“大规模交付”。
腾讯的“船”与“水”追赶式豪赌的身段与困境
如果阿里像是在“收账”,那么腾讯显然还在“买船票”。马化腾在股东大会上有一段非常坦率的自白:“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
这句略带自嘲的表态,精准概括了腾讯在 AI 时代所处的状态——不是缺席,而是从“迟到的焦虑”走向“追赶”。
腾讯在 AI 上的基础并不弱。混元大模型的 Hy3 preview 版本于 2026 年 4 月发布,以 Token 消耗量计,自 4 月 28 日起已成为 OpenRouter 平台上使用最广泛的模型,即便 5 月 8 日免费期结束后依然领跑。内部部署中,该模型已接入 131 款腾讯产品,Token 调用量较混元二提升了 10 倍以上。
但腾讯真正的差异化优势,藏在微信生态里——它正在探索将小程序代码转化为 AI 技能,使 AI Agent 能够调用小程序作为工具。
这意味着,微信小程序的 700 万+开发者,有望通过 AI 将能力以极低成本输送到几乎所有互联网服务场景,构成一道极高的生态护城河。
腾讯的管理层在财报电话会上也相当坦诚。首席战略官詹姆斯·米歇尔详细拆解了不同类型 AI 投入的回报逻辑——把 GPU 用于广告技术属于短周期投资,能较快提升收入;而大模型训练是长周期投资,积累的能力会在长期释放商业价值。
腾讯管理层还给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判断:AI 时代不能照搬互联网时代的流量运营逻辑,AI 比拼的核心是智能能力,而智能能力本身有高昂成本,“单纯追求 DAU 与用户时长不具备经济性,更重要的是找到高价值使用场景”。
这个判断,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同行的一种隐晦回应——暗示腾讯不会像一些竞争对手那样,简单地烧钱换流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腾讯在 AI 商业化上采取“先内后外”的策略:先用 AI 提升已有业务效率,再把成熟的 AI 能力通过云服务和 API 对外输出。
但腾讯面临的核心挑战同样不容忽视——算力资源的严重瓶颈。
今年一季度,腾讯 AI 相关投入在经营现金流中的占比约为 35%,但管理层明确表示,随着下半年国产自研算力资源逐月落地,资本开支的增幅会尤为明显。
管理层还透露,此前受限于 GPU 资源不足,腾讯云不得不将部分算力优先供给内部业务。但随着国产定制 ASIC 芯片逐步交付,腾讯云将获得更多算力用于外部商业化。
这意味着,腾讯的未来能走多快,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产芯片的交付节奏,而不是腾讯自己的意愿。对于身处这场 AI 资本竞赛的四强之一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巨大不确定因素。
两种逻辑,同一场豪赌
当我们把两家的策略放在一起对比,就能看清这场“AI 豪赌”的两条不同路径。
阿里走的是全栈集成路线——“从芯片到大模型再到应用”的纵深式打法。
从底层芯片(平头哥),到基础大模型(通义系列),再到云计算基础设施(阿里云),最后落地到具体的应用场景(电商、支付、本地生活、办公等),阿里试图构筑一条不可复制的全链路竞争优势。
它能在每一个环节做到自主可控,但也意味着资本的消耗密度极高。过去四个季度,阿里在 AI 基础设施和产品研发上的累计投入已经超过 1000 亿元。
腾讯走的是生态赋能路线——“用 AI 武装已有业务”的横向式扩张。
腾讯的底层逻辑是:先把 AI 能力注入社交、游戏和广告等核心业务,用 AI 加固护城河,再依托微信的超级流量池,将成熟的 AI 能力以 Agent 和小程序的形式输出给第三方开发者,构建去中心化的生态网络。
这种策略的好处在于投入相对稳健,因为核心业务本身就能提供坚实的现金流支撑。一季度腾讯经营现金流达到 1014 亿元,创历史新高,成为支持 AI 投入的坚实后盾。
但其挑战在于——在激烈的 AI 竞争中,这种“先内后外”的模式,能否抵消阿里等对手的 AI 应用在B端和C端的先发优势。
两家公司的 AI 战略,背后折射出的是一种深层次的行业焦虑——谁都不想在未来的科技版图上被边缘化。
中国 AI 大模型市场 2025 年规模已达 495.39 亿元,同比增长 49.1%,预计 2026 年将突破 700 亿元。
根据 OpenRouter 的最新统计数据,在 4 月 27 日至 5 月 3 日这一周内,中国大模型周调用量达 7.942 万亿 Token,反超美国的 3.258 万亿 Token,占全球总调用量的 33.2%。
摩根大通的分析报告指出,中国人工智能基础模型行业正步入商业化加速阶段,模型能力将决定定价权,较强与较弱公司之间的差距将日益扩大。
与此同时,华西证券对市场定价的分析也表明:“市场定价重点已经从单纯的资本开支扩张,转向对订单确定性、盈利兑现、现金流压力和投资回报更加敏感的阶段。”
所以,市场的眼光已经在从“谁投入更多”转向“谁跑得更快、谁能兑现”。
AI 豪赌的下半场出路在哪里?
这笔 AI 的巨额账,究竟还要烧多久?
算力供给问题,可能是影响胜负的关键变量。
美国对华 AI 芯片出口管制持续收紧,2026 年最新法案明确禁止向特定国家出售第七代及以上 AI 加速卡。这种技术封锁迫使中国科技企业必须加速“国产替代”进程。
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是,2026 年 1 月美国正式放宽了对 H200 芯片的对华出口限制。如果是过去,中国企业可能会立即下订单抢购,但这一次,市场反应却出奇平淡。
除了字节跳动和阿里巴巴等少数追求算力规模的巨头仍在探询供货,大部分企业都异常淡定。
为什么?因为国产芯片真的“站起来了”。
2025 年,英伟达 CEO 黄仁勋在一次内部访谈中直言:“美国对华芯片限制是史上最蠢的政策,给了他们 50 年来最好的全国总动员的契机。”
事实上,2025 年新一代国产芯片的问世已经改变了算力市场的格局。华为昇腾 910C、寒武纪定制化 AI 芯片、百度昆仑芯 3 代等国产芯片性能大幅提升,与模型的协同优化日趋成熟。
这使得无论是阿里还是腾讯,在算力方面的未来都不再像 2023—2024 年那样受制于美国出口管制。现在它们只需要等待国产芯片的交付量逐步提升,就能用相对可控的供应链成本,支撑未来的算力消耗。
AI 商业化的变现路径和窗口期呢?
目前国内 AI 的变现路径大体可以分成四种:付费订阅、API 调用、生态捆绑和企业定制化服务。
但从标杆案例来看,中国 AI 商业化仍处于初期。根据市场数据,2025 年国内C端 AI 跑得最好的是 MiniMax,全年收入约 7903 万美元,海外收入占 73%,整体毛利率 25.4%。腾讯在全球 AI 智能体 WorkBuddy 上 DAU 国内居前,但距离实现大规模盈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换个角度想,这场 AI 豪赌的本质究竟是一场值得珍惜的战略机会,还是已经被竞争思维逼成了被迫的“军备竞赛”?
如果把这场“AI 豪赌”放到更长的时间坐标系里来看,它的意义不仅限于短期的财务回报。以中美 AI 竞争的大背景看,中国大模型产业链已经构建起基础层、技术层、模型层、应用层的完整体系。国家数据局数据显示,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全国智能算力总规模已达 188 万 PFLOPS。
整个产业的底层水位在集体抬升——尽管阿里和腾讯的个别季度利润出现了明显波动,但两家公司的 AI 产品收入、Token 调用量和商业化指标都在以极高的速度增长。
字节跳动、百度、美团等其他玩家同样在大规模增加资本开支。根据最新信息,字节跳动今年计划资本支出将超过 2000 亿元人民币。
这意味着,如果未来三到五年 AI 的商业化能接近当前阿里所披露的预期,那么先跑通全链条的企业将获得近乎垄断的市场定价权,它的盈利能力、估值的想象空间和竞争壁垒都是今天不可同日而语的。
回看两家的财报,阿里巴巴和腾讯站在 2026 年第一季度的交叉口,展示出了完全不同的 AI 逻辑和叙事。
阿里将自己比作“制造业的工厂”——训练工厂和推理工厂已经投产,AI 相关产品的 ARR 数据可以实证它正在经历从投入期向回收期转变。吴泳铭甚至给出了具体的量化指标:预计未来一年 AI 相关产品收入占比将从 30% 突破 50%,成为阿里云收入增长主要引擎。
腾讯则在积极地“养虾”——管理层提出了一个形象的概念:AI 时代需要像“养虾”一样培植新业务,需要耐心等待 AI 能力成熟并释放价值。腾讯的资产禀赋极其特殊,拥有中国最庞大的社交生态和游戏基因,但如何把用户流量最终转化成真金白银的 AI 收入,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一个水池,一边放水,一边入水——面对这道数学题,阿里和腾讯各自给出了自己的解法。
但无论哪种解法,其底层的公式都一样——它们赌的是:AI 将从技术能力变成核心生产力,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
而这场豪赌的结果,要等到下一次财报、下一年财报,甚至五年后的财报才能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