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滔十年:一场沉默的“脱壳”

  导语:蜕变的汪滔,正致力于在大疆构建一种平等的、共同探索本质的“人与人之间关系”。

  刘学辉/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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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创业者与成熟企业家

  纵观全球商业史,不乏一些天才型的创业者,他们凭借先天的兴趣、特长与后天的机缘巧合,很早便在某一领域展现出了独特才能,并凭借这种才能在很年轻时便创建起一家令市场瞩目的企业。但在这些天才创业者中,又只有少数能够最终进化为卓越的企业家,大多数都远低于公众的最初预期,甚至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这不能不让我们感到惋惜。

  在此背后,是源于天才创业者多因为自己的天赋而较为自负,有着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倾向,对待员工严苛,缺乏同理心,这成为制约他们进化为卓越企业家的最大障碍。卓越企业家的根本在于领导力,而领导力的核心在于自身的谦逊、真诚与正直,在于对下属的尊重、信任与授权,而这正是那些自负的天才创业者们所较为欠缺的。

  不过,在全球商业界也有一些从天才创业者进阶为卓越企业家的案例。其中,最典型的当属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其在苹果公司发展早期也性格暴躁,对待员工粗鲁无礼,导致公司内部士气低落,最终被其请来的 CEO 联合董事会驱逐出公司。离开苹果公司后,乔布斯先是创建了 NeXT,但还是因为自己的专断风格而让公司陷入困境。直到收购皮克斯影业之后,才凭借一系列惊艳的动画作品走出困境,最终得以重返苹果公司。当经历了一系列的挫折和反思后,乔布斯才逐渐成长为一名成熟的领导者,这帮助其在重返苹果公司后成功推出一系列伟大的产品。

  让笔者欣慰的是,在中国科技界也有一位天才创业者,正经历着与乔布斯类似的蜕变,其便是曾被外界一度认为自负、专制与苛刻的大疆公司创始人汪滔。就在近日,汪滔在距离上一次接受采访近十年后,再一次接受了媒体的深度采访。在采访中,汪滔详细分享了大量最新思考。从这些思考中,我们能看到一个经历十年蜕变,与之前公众认知大不相同的汪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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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的自负

  汪滔出生于深圳这座科技之城,从小便展现出了在飞机模型领域的爱好与天赋,父母也给予理解与支持,这使得他很早就在大脑中种下了做一架遥控直升机的种子。

  虽然实现梦想的过程不乏一些曲折,但汪滔始终被这份初心牵引,一步步进入香港科技大学,师从著名科技领袖李泽湘教授。在校期间,他连续参加了两届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让其亲自做一架遥控直升机的梦想照进现实,也为 2006 年创建大疆、围绕飞行业务展开探索打下了基础。

  大学生汪滔和他的直升机。

  由于飞机既是汪滔的爱好与天赋,也是他的主攻专业,这让其水到渠成地成为该领域最杰出的人才。汪滔在采访中也坦诚,“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基本出道即巅峰”。在创建大疆后,汪滔先是从飞行控制器切入,之后相继做了云台、GPS 与相机等产品,当这些元素组合起来便是最早的无人机。而无人机的出现,正好满足了航拍这个长期存在、但始终未被很好满足的刚性需求。随之而来,无人机行业规模迅速膨胀,大疆也因此成为中国最引人瞩目的明星创业公司之一。从上述经历来看,汪滔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典型天才创业者的故事范本。

  大疆在无人机领域的商业成功,也让汪滔身上逐渐展现出那些天才创业者身上所常见的特质,比如极度自信,甚至被外界误读为自负。其有着极端的结果导向,常常将人与人的关系简化成“你能把事情做好,我就觉得你厉害”。由于汪滔自身在技术与产品上的突出天赋,因此其对团队也较为严苛,网络上流传他批评员工的话语,比如“连基本的常识和原则都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会呢”。对于竞争对手,汪滔表示“不要让对手赚到钱”。在公开采访中也一度直言“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这时的汪滔,与苹果公司早期的乔布斯有几分相似,而汪滔在创业早期也很乐于效仿乔布斯这种自我的风格,认为创业本该如此,而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这种风格对乔布斯本人在苹果早期以及在 NeXT 时期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由于长期专注在产品领域,相对较少对组织、管理与文化的关注,大疆的团队凝聚力与文化价值观在 2017-2018 年出现了一次滑坡。很多部门开始出现“藩镇割据”“山头主义”现象,大量员工也参与贪腐,一些知晓实情的核心员工也选择了沉默,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公司整体利益的角度发声,而汪滔自己则相当长一段时间被蒙在鼓里。汪滔将这一阶段的公司状况,称为“礼崩乐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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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自我的蜕变

  当一家创业企业的凝聚力与价值观出现严重问题时,如果创业者不能及时自我进化,解决问题,那么企业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反之,如果创业者能够成功进化、提前规避风险、化解危机,企业就有望突破瓶颈,进入到新的境界。

  不同于大多数中途陨落的天才创业者,汪滔幸运的是,其在经历了深刻反思与艰难变革后,最终成功解决了问题,并实现了个人的自我进化。从最近的这次媒体采访中,我们能看到汪滔在对待员工、对待竞争、对待自身以及对待管理、文化等方面,都出现了质的改变。

  例如,对待员工,汪滔不再过于苛刻,而是认识到你不能因为上天给了你某个天赋,就挑剔别人”,他开始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接受管理的灰色,接受有人离开、有人犯错、有人跟其志不同道不合。即使对待员工腐败,从最初的深恶痛绝到后来开始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这是反人性的”。

  对于竞争,汪滔不再强调去做世界第一,而是认为“小一点、贪心少一点、耐心多一点”更为宝贵,并且要求团队只需管自己跑步,不要伸脚去绊竞争对手。在战略上,大疆已经近三年没有再去开拓新的项目,而是适当地做减法,专注把已有的业务做好。

  对于自身,汪滔开始逐渐放下自我,认识到个人能力、智慧的局限性。他坦诚前半辈子都是靠“我”来驱动的,但现在意识到“我”字其实是毒药。相较之前推崇《哪吒》电影中的“我命由我不由天”,现在汪滔认为“我命由我又由天”更接近真理,未来不会再随便“自欺,自我包装与自我感动”。对之前“世界蠢得不可思议”这个说法他也进行了修正,表示“是我蠢得不可思议,世界可以好很多,我也还能好很多”。对于公司的高速增长,汪滔甚至觉得不真实,表示“我只是一个屌丝,没有太多过人之处,凭什么让公司赚那么多钱呢?”

  对于大疆备受外界认可的原创性创新,汪滔也谦逊地表示,“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创新本质上是一种拿来主义,针对大量成熟技术做的吸收、搬运、组合与工程化,谁都不是凭空造物的天才”。例如,大疆公司曾组建了一支芯片团队,只投入几千万元的流片费就做出了第一代芯片,当时汪滔非常骄傲,认为大疆无所不能,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其实大疆是享受了社会培养的一大批成熟人才的红利。这种认识也让汪滔面对大疆的员工被竞争对手挖角时更加包容他表示,“人才是社会的。人才流动是科技行业的常态,大疆无法靠封锁人才来建护城河,部分人员的流动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

  大疆的第一个办公室,深圳莲花北村的一处民居

  汪滔的这种认识,与乔布斯回归苹果后的认识极为相似。乔布斯在谈到自己的人生动力时表示,“大多数创造者都想为我们能够得益于前人取得的成就而表达感激。我并没有发明我用的语言或数学。我的食物基本都不是我自己做的,衣服更是一件都没做过。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赖于我们人类的其他成员,以及他们的贡献和成就。我们很多人都想回馈社会,在历史的长河中再添一笔。我们只能用这种大多数人都掌握的方式去表达——因为我们不会写鲍勃·迪伦的歌或汤姆·斯托帕德的戏剧。我们试图用我们仅有的天分去表达我们深层的感受,去表达我们对前人所有贡献的感激,去为历史长河加上一点儿什么。那就是推动我的力量。”

  从上述这段话,我们能看到乔布斯与媒体通常评价所不同的谦逊与温度,这正是他成熟之后回归苹果的心境,也是其能够带领苹果成为全球最伟大科技公司的根源。

  在过往,中国曾陆续出现过多位被外界评价为“中国乔布斯”的创业者,但这些创业者多名不副实。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在产品上缺乏乔布斯式的原创性,多是跟随式模仿;另一方面他们缺乏乔布斯式打造全球最佳产品的极致追求。而在众多中国创业者中,笔者认为汪滔是最接近乔布斯的,一方面他在无人机领域真正做出了全球领先的开拓性贡献,另一方面他在产品上也有着国内其他创业者所缺乏的“不妥协,不将就”的极致追求。最让我欣慰的是,随着汪滔自身的进化,他也开始像成熟之后的乔布斯一样变得更加谦逊、包容与有温度。

  上述这些转变,最终都汇聚为汪滔对公司管理模式的转变。之前,汪滔一直信奉“梦想、天赋与激情”的价值,现在他认为这些东西存在着巨大的脆弱性,甚至得出一个结论,“所有只以产品力,只以所谓的创新扯的大旗,陷入平庸也许就是五年”。现在的汪滔,开始对管理更具有敬畏心,其认为如果一个组织没有必要的监督、规则和好的文化引导,任何天才团队都会散架,因此针对管理进行了全面补课,围绕组织架构、目标、流程与体系等每一个管理细节细细打磨,将公司作为一个产品去打造,致力于构建一个“目标清晰、过程透明、结果可衡量、贡献可界定”的理想组织。

  在文化上,汪滔也经历了顿悟时刻。一次偶然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视上存在巨大缺失。在系统思考后,他认为“平等的关系最快乐”,逐渐开始在大疆致力于构建一种平等的、共同探索本质的伙伴关系,简称为“共同寻找真理”,其超越通常的“贫富”与“利益交换”。

  所谓“真理”,具化在公司价值观上,即“激极尽志、求真品诚”。“激极尽志”,代表着汪滔对宏大志向与极致标准一以贯之的追求,而“求真品诚”则代表着其顿悟之后,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最新思考,其要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求公司减少内部政治,不要外行管内行,管理者不要自嗨........

  “真”与“诚”也是中国古代圣贤经典中两个最核心的概念,其反映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本质。例如,儒家经典《中庸》一书中写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在道家经典《庄子》一书中写道,“真者,精诚之至也”。汪滔能够将“真”与“诚”写到公司核心价值观中,也反映了他已经洞察到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本质。

  一面是站在全球科技创新最前沿的明星企业家,一面是中国古代经典哲学中的最核心概念,这两面同时出现在汪滔身上,在十年前是难以想象的。如今汪滔却将二者很好地在大疆公司融合,便能够看出他这十年发生了多么大的改变。

  大疆公司总部“天空之城”。

  当能够真正洞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本质,放下自我,回归真诚,其便展现出“诚者无敌”的巨大力量,不仅让大疆“礼崩乐坏”的乱象大大好转,使得公司重新构建起强大的价值观与向心力,最终不仅避免了大量创业公司中途陨落的命运,并且还实现了新的跃升。例如,目前大疆不仅在无人机领域遥遥领先,全球市场占比超过 70%,还成功开辟了手持摄影设备这个市场空间更大的第二增长曲线,从业务规模上再造了一个新大疆。另外,大疆还在户外电源、清洁机器人等多个品类领域也成功实现布局,并展现出了强大的差异化竞争力与增长势能,有望成为大疆继无人机、手机摄影设备之外新的增长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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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在中国商业界,有几位较为公认的杰出企业家。他们分别是华为创始人任正非、腾讯创始人马化腾、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海尔创始人张瑞敏、美的创始人何享健与步步高系(OPPO、vivo 与小天才公司前身)创始人段永平。

  从表面上看,这 6 位企业家的共性特征,是他们创建的企业都实现了数千亿营收、数百亿利润级别的巨大商业成功。之所以能够实现如此庞大的业绩规模,又都是因为他们创建的企业均有着多个核心业务支撑。例如,华为的运营商、企业服务、智能手机、智能汽车与云计算业务;腾讯的社交、游戏、内容、金融科技与云计算业务;阿里巴巴的电商、云计算、金融科技与物流服务业务......

  即使再天才的创业者,其专业技能、时间与精力都是有限的,很难兼顾多个业务。因此一家企业能够在一个业务领域成功并不罕见,但能在多个领域都取得成功却极为稀少。而上述这些企业家之所以都能够带领企业实现多个领域的成功,是他们有着更深层次的共性,即都深刻认识到企业的“熵增”现象以及依靠个人能力、智慧破除“熵增”的局限性,只有通过组织的“去中心化”,通过自下而上的创新才能够创造“熵减”,对抗“熵增”,进而实现业务的生生不息。

  因此,这些企业家都成功放下了个人的“小我”,致力于通过培养团队、构建机制来推动公司的去中心化。例如,华为公司创始人任正非推出了全员持股与轮值高管制度,阿里巴巴集团推出了合伙人制度,海尔创始人张瑞敏推出了生态型组织模式与“人单合一”制度,步步高创始人段永平更是将公司一拆三,将通讯、视听与教育三大业务转变为 vivo、OPPO 与小天才三家独立运营的公司,分别交给各自负责人去主导经营。

  当这些企业家都抛弃了个人英雄主义与中央计划指令性的管理模式,通过给予团队充分的尊重、信任与授权,让他们的能力得到充分释放,这才使得企业不仅能够有效对抗“熵增”,还得以形成良将如潮的人才盛景以及创新业务自下而上的持续涌现。这些企业家的上述制度性实践,本质上其实也都是围绕“真”与“诚”而进行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探索。任正非称之为“不让雷锋吃亏”“以奋斗者为本”,马化腾称之为“正直为本”,段永平称之为“本分、平常心”,张瑞敏称之为“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在商业规模上,大疆虽然距离上述卓越企业还有一些差距,但其多业务驱动,近千亿收入与超 200 亿净利润的成绩,在中国商业界也已经称得上出类拔萃。能够实现这样的成绩,大疆也绝对已经不再是一家依赖汪滔个人驱动的企业,而是成为了一家依靠团队、机制与文化,多核驱动,能够成功创造“熵减”的杰出企业。值得一提的是,大疆从今年开始还将推动内部创业孵化与对外投资(包括离职员工、外部团队),并将大疆的人才资源与供应链能力对其赋能,为员工提供新的职业选择。而能够做到这些,也正是因为汪滔能够像那些卓越企业家一样,逐渐放下自我,开始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重视组织的构建。

  相较上述卓越企业家,汪滔还很年轻,因此还有着较大的进化空间。笔者期待其未来能够以上述商业前辈为榜样,进一步放下自我,回归素朴,回归真诚,在构建平等的、共同探索本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继续精进,让大疆能够成为一个拥有更多同路人,更加去中心化,更高效对抗“熵增”的企业。这样的大疆,势必还会有更多惊喜持续涌现,其未来也值得我们更加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