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态”L3,是自动驾驶必经之路,还是伪命题?

  文 | 极智 Geetech

  当 L2 级辅助驾驶成为 15 万级以上新车的标配,城市 NOA、高速领航等功能早已不是新鲜事;当奔驰 Drive Pilot、小鹏 XNGP、华为 ADS 3.0 相继拿到 L3 级自动驾驶认证,北上广深等城市开放 L3 路权;当 Waymo 执着于 L4 级 Robotaxi 落地,特斯拉坚持从 L2+ 直接跃迁 L4,行业陷入了一场关于技术路线的激烈争论。

  不同于市场端的商业化博弈、法规端的责任划分,从技术视角来看,自动驾驶从 L2 到 L4 的进化,本质上是感知、决策、执行三大核心模块的能力跃迁,以及数据闭环、硬件冗余、场景适配等底层技术的持续迭代。而夹在中间的 L3,究竟是衔接 L2 与 L4 的“技术缓冲带”,是不可或缺的验证阶梯,还是两头不讨好的“冗余环节”?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决定了未来十年汽车行业的技术路线,更决定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出行方式。

  技术边界而非责任边界

  多数人对自动驾驶分级的认知,停留在“功能多少”或“责任归属”上,但从技术底层来看,L2、L3、L4 的核心区别,实则是系统自主决策能力、环境感知精度、故障冗余能力的本质差异,责任划分只是技术能力达到一定水平后的衍生结果,而非分级的核心依据。

  基于 SAE J3016 2021 版官方定义,我们重新审视三个级别的核心边界:

  L2 级辅助驾驶(Partial Automation):技术核心是“辅助执行”,无自主决策能力。

  硬件主打“够用就好”,单芯片、单感知链路,标配6-8 个摄像头、4-5 个毫米波雷达,无需激光雷达,感知范围≤100 米,定位精度米级。

  算法是“死规则”,车道保持、跟车等基础功能全靠工程师手动编写,遇到复杂场景(前车急刹、行人横穿等)直接失效,所有技术设计都默认“人类是最终兜底者”,不考虑系统失效后的应急方案。

  L3 级有条件自动驾驶(Conditional Automation):技术核心是“有限自主决策”,具备场景化自主控制能力。

  硬件要“留后手”,双芯片、双制动、双转向是标配,同时引入激光雷达提升精度,摄像头升级为高清级别,感知范围扩至 150-200 米,定位精度分米级。

  算法开始引入深度学习技术,能在封闭高速、城市快速路等设计运行范围(ODD)内自主跟车、变道,但搞不定暴雪、无标线施工路等长尾场景,遇无法处理的情况触发接管请求,核心是“系统主导、人类兜底”。

  L4 级高度自动驾驶(High Automation):技术核心是“全场景自主决策+故障自处置”,无需人类介入。

  硬件“双保险拉满”,全冗余架构(双芯片、双电源、双感知链路),激光雷达升级至 64 线以上,摄像头 11-16 个,毫米波探测距离达 250-300 米,定位精度厘米级,依赖高精度定位。

  算法实现“端到端闭环”,能完成复杂语义分割、意图预测,应对几乎所有长尾场景,单点故障也能自主紧急停车,核心是“系统完全兜底,人类无需参与”。

  明确这一技术边界后,我们可以发现:L2 到 L4 的技术跃迁,不是简单的功能叠加,而是从“辅助执行”到“自主决策”,再到“全自主+自兜底”,每一步都需要突破核心技术瓶颈。而 L3 的技术定位,恰好处于“辅助”与“全自主”之间,这也决定了它在技术迭代中的争议性。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主流车企和多数技术研究者认为,L3 不仅有必要,更是从 L2 到 L4 的“唯一可行路径”。L4 的全冗余技术、全场景算法,无法通过实验室模拟完成验证,因此必须通过 L3 的量产落地,完成技术拆解、数据积累、风险验证,逐步突破瓶颈,其本质是 L4 技术的“降维验证载体”。

  感知方面,从 L2 到 L4,感知技术难度呈指数级提升,而 L3 恰好是感知技术从“基础够用”到“高精度冗余”的过渡关键。这种定位,让 L3 成为多传感器融合技术的“最佳验证平台”。

  一方面,L3 需要引入激光雷达与视觉、毫米波雷达的感知融合技术,解决 L2 感知系统在复杂场景下的盲区问题,比如在夜间、暴雨天气,摄像头和毫米波雷达的感知精度大幅下降,激光雷达的 3D 点云数据可以弥补这一短板。

  但多传感器融合并非简单的“数据叠加”,而是需要解决数据同步、标定、冲突消解等技术难题:不同传感器的采样频率、数据格式不同,如何实现同步采集?激光雷达与摄像头的标定误差如何控制?当不同传感器检测到的目标出现冲突时,如何判断最优结果?这些问题,都要在 L3 量产落地的过程中,在真实场景下得到进一步验证。

  比如华为乾崑近日推出了新一代双光路图像级激光雷达,高达 896 线,分辨率提升 4 倍,稳定感知识别距离可达 120 米;第六代 Waymo Driver 基于最新 17MP 图像传感器,使传感器数量锐减 42%,性能实现飙升,雨雪天目标检测能力提升 30% 以上;蘑菇车联通过“视觉为主+固态激光雷达”的融合感知路线,使点云密度提升3-6 倍,目标感知距离提升超 50%,漏/误检率下降 70%,接管率大幅降低两个数量级。

  另一方面,L3 的感知精度要求(分米级定位、150-200 米感知距离),恰好是 L4 的厘米级定位、300 米感知距离的“过渡训练”。L4 的高精度定位需要依赖高精地图与卫星导航系统的融合,而 L3 可以先通过“简化版高精地图+普通定位”的方案,验证定位系统的稳定性、抗干扰能力,解决隧道、高楼遮挡等场景下的定位漂移问题,这些技术难题,无法在实验室中模拟,只能通过量产车的真实路况积累,逐步优化算法。

  决策方面,L3 处于规则驱动向 AI 驱动过渡的阶段:在设定的 ODD(运行设计域)范围内,系统可以自主完成决策(比如高速场景下的跟车、变道、避障),但遇到超出 ODD 的场景,仍需人类接管。这种定位,让决策算法能够在“可控场景”下进行实战训练,逐步积累数据、优化模型。

  具体来说,L3 的决策算法需要解决三个核心技术难题,而这些难题,正是 L4 决策系统的基础。

  第一,场景语义分割与意图预测。L3 系统需要能够精准识别道路标线、交通标志、红绿灯,同时预测前方车辆、行人的行为意图,比如判断前方车辆是否会变道、行人是否会横穿马路。

  第二,轨迹规划的动态优化。L3 的轨迹规划需要具备动态优化能力,比如遇到前方车辆慢速行驶,能自主规划最优变道路线,兼顾安全性和舒适性;遇到弯道,能自主调整转向角度和车速,避免侧滑。

  第三,紧急场景的应急决策。L3 系统需要具备简单的应急决策能力,比如系统感知到自身故障,能自主触发接管请求,并保持车辆稳定行驶一段时间,给驾驶员留出接管时间;遇到突发障碍物,能自主完成紧急制动或避让。

  此外,L3 的决策系统还能验证“人机交互的技术可行性”。比如接管请求的触发时机、提示方式,如何确保驾驶员在注意力分散的情况下,能够及时接管。虽然人机交互包含用户体验因素,但从技术角度来看,接管请求的触发逻辑、提示信号的传输效率,都是 L4 系统“无接管”设计的基础,只有明确了人类接管的极限,才能更好地设计 L4 系统的故障自处置逻辑。

  自动驾驶算法的迭代,核心是“数据喂养”,算法的精度、泛化能力,取决于训练数据的数量和质量。L4 级算法需要海量的全场景真实数据,而 L3 的量产落地,恰好能构建起“量产数据-算法优化-OTA 升级”的闭环,为 L4 算法提供充足的数据支撑。

  L2 级辅助驾驶的用户基数虽然庞大,但数据的价值有限,且 L2 的数据以“辅助驾驶日志”为主,缺乏系统自主决策的相关数据,无法用于 L4 算法的训练。

  而 L4 级 Robotaxi 的测试,虽然能收集到复杂场景的数据,但测试范围有限、测试车辆数量少,数据量远远无法满足算法迭代的需求,Waymo 的 Robotaxi 在凤凰城测试了 10 年,收集的数据量仅相当于百万台 L3 量产车运行 1 年的数据量。

  L3 的量产落地,能完美解决这一问题。L3 车型的用户基数大,运行场景覆盖高速、城市快速路等多种场景,能够收集到大量复杂场景、极端场景的数据,且这些数据包含系统自主决策的全过程,是 L4 算法训练的核心素材。

  更重要的是,L3 系统可以构建起“实时数据闭环”,量产车收集到的真实路况数据,通过车联网传输至云端,技术团队对数据进行标注、清洗,用于优化算法模型,然后通过 OTA 升级,将优化后的算法推送至每一台车辆,车辆再收集新的数据,形成“数据-算法-数据”的良性循环。这种闭环,正是 L4 算法迭代的核心支撑。

  L3 量产落地之惑

  尽管主流车企坚持 L3 的必要性,但以特斯拉、Waymo 为代表的技术派,始终认为 L3 是“技术冗余”。从技术架构来看,L3 与 L4 的核心技术栈高度重合,研发 L3 相当于“重复投入”,且 L3 的技术设计存在先天缺陷,无法真正为 L4 提供有效支撑,跳过 L3 直接研发 L4,反而能提升技术迭代效率,避免资源浪费。

  更关键的是,L3 的技术设计存在“先天妥协”,为了适配“人机接管”,L3 的算法需要预留接管触发逻辑,冗余系统只需要满足“基础兜底”,无需实现“全故障自处置”,这种妥协,导致 L3 的技术积累无法直接完全复用至 L4,反而需要进行大量的修改和优化。

  特斯拉的技术路线,恰恰印证了这一点。特斯拉始终不研发 L3,而是专注于 L2+ 和 L4 的研发,其 L2+ 系统(FSD)的硬件配置,与 L4 的硬件配置高度一致,算法也采用了与 L4 相同的端到端架构,只是在场景覆盖和自主决策能力上有所限制。

  通过 L2+ 的量产,特斯拉收集了海量真实数据,优化算法,逐步提升系统的自主决策能力,最终实现向 L4 的跃迁。这种方式,跳过了 L3 的“重复投入”,直接实现了 L2 到 L4 的技术迭代,效率更高。

  从技术逻辑来看,L3 的核心设计矛盾是“系统自主决策与人类接管的冲突”,这种矛盾,导致 L3 的技术验证无法为 L4 提供有效支撑,反而可能误导技术研发方向。

  L4 的技术核心是“无接管”,所有技术设计都围绕“系统完全兜底”展开,无需考虑人类接管的逻辑;而 L3 的技术设计,必须围绕“人机接管”展开,需要预留接管触发逻辑、接管提示机制、接管失败的应急处置逻辑。这些设计,与 L4 的技术逻辑完全相悖,无法为 L4 提供有效验证。

  随着 AI 大模型、高算力芯片、高精度传感器的快速发展,自动驾驶技术的迭代速度大幅提升。例如,多模态 Transformer 大模型的应用,让决策算法能够直接实现“感知-决策-控制”的端到端生成,跳过了传统规则驱动的中间环节,大幅提升了系统的自主决策能力;高算力芯片的量产,让多传感器融合、复杂算法的实时运行成为可能;激光雷达的成本下降、性能提升,让 L4 的感知系统能够实现大规模量产。

  在技术快速进化背景下,从 L2+ 直接跃迁到 L4 已经成为可能。例如,特斯拉的 FSD V14.2 版本,通过多模态大模型的优化,已经具备了接近 L4 的自主决策能力,能够在复杂城市场景中自主完成跟车、变道、避障、路口礼让等操作,无需人类接管,本质上已经具备了 L4 的核心技术能力。后续将推送 FSD V14.3,马斯克称 14.3 允许用户“进入睡眠状态并在目的地被唤醒”(无监督 FSD)。这种跃迁,无需经过 L3 的过渡,直接实现了从 L2 到 L4 的技术突破。

  此外,L4 的技术研发,可以通过“仿真测试 +Robotaxi 试点”的方式,完成技术验证,无需依赖 L3 的量产落地。例如,Waymo 通过大规模仿真测试,模拟各种极端场景,验证系统的故障自处置能力,这些方式,能够有效替代 L3 的技术验证作用,且更精准、更高效。

  L3 试点从“小切口”推进

  2023 年 11 月,工信部、公安部、 住建部、交通运输部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工作的通知》。2024 年 6 月,工信部已公布首批试点的联合体;2025 年底工信部正式许可首批 L3 级自动驾驶车型产品开展上路通行试点。

  需要说明的是,此次准入试点和之前各省市颁发的 L3/L4 测试或示范应用/运营牌照有本质区别:2021 年工信部等部门联合发布《智能网联道路测试和示范应用管理规范》,基于此文件,各省市因地制宜陆续出台对应的实施细则。

  在此之后,深圳、武汉等地 Robotaxi 陆续上路测试、运营。然而,该类文件本质上是规范性文件,鼓励智能网联汽车在公开道路上测试和应用,核心目的是为了验证技术和探索智驾产品形态,因此在上述政策之下,各 Robotaxi 厂商拿到的牌照为“试验用机动车临时行驶车号牌”。

  此次进行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是在各企业进行道路测试验证产品的基础之上进行遴选,本质目的是为后续相关法律法规、技术标准制修订提供经验和依据。

  在这样的目标之下,《试点》配套的《实施指南》中进一步明确了汽车生产企业、智能网联产品的准入要求,以及在国家级政策文件中首次明确了事故责任划分标准,意味着我国自动驾驶法规体系的建立正式提上日程。

  值得注意的是,获批的 L3 级自动驾驶车辆的摄像头、雷达等装备必须是前装量产,通过后改装方式搭载传感器的车辆无法申请准入试点。作为试点城市,重庆要求在交通拥堵状况下的高速路和快速路使用自动驾驶功能时,最高车速不超过 50km/h,北京要求在相同的路况下最高车速可达 80km/h。

  针对 L3/L4 自动驾驶车辆的准入,国家标准体系正逐步建立。《自动驾驶数据记录系统》是第一个自动驾驶强制标准,已正式颁布,于 2026 年 1 月 1 日正式执行;由工信部牵头的《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强制性标准直接规范自动驾驶系统的技术要求、制造商要求和检验检测方法,影响重大,目前已正式进入起草阶段;由公安部牵头的《智能网联汽车道路通行规定符合性测试内容和方法》亦进入拟立项阶段。

  没有绝对答案,只有最适配的选择

  至于 L3 到底有没有必要,答案并不是非黑即白,其必要性取决于企业的技术路线、研发实力,以及对技术迭代节奏的判断。不存在“绝对必要”或“绝对冗余”,只有“是否适配”。

  对于绝大多数主流车企来说,L3 是必要的,它们没有特斯拉、Waymo 那般研发实力和数据积累,无法实现从 L2+ 直接到 L4 的技术跃迁,只能通过 L3 的量产落地,逐步拆解 L4 的技术难题,积累数据、验证技术、优化算法,实现渐进式迭代。L3 的核心价值,不是过渡产品,而是“技术验证载体”,是它们通往 L4 的“必经阶梯”。

  这些车企通过 L3 的量产,能够逐步突破感知融合、自主决策、冗余系统、数据闭环等核心技术难题,从而为 L4 的研发奠定坚实基础。

  而对于特斯拉这样的头部技术玩家来说,具备强大的研发实力、海量的数据积累,以及领先的技术架构,能够通过 L2+ 的量产或 Robotaxi 的试点,直接突破 L4 的核心技术难题,实现从 L2 到 L4 的技术跃迁,无需经过 L3 的过渡。对于它们来说,研发 L3 相当于“重复投入”,不仅无法提升技术迭代效率,还会分散研发精力,延误 L4 的落地进度。

  但我们必须承认,无论是否跳过 L3 阶段,L4 的核心技术难题——全场景感知、全自主决策、全冗余兜底、海量数据闭环都无法回避。L3 的存在,无疑推动了自动驾驶核心技术的普及和成熟,它让多传感器融合、高算力芯片、自主决策算法等核心技术,实现了大规模量产应用,降低了 L4 技术的研发和量产成本,为整个行业的技术迭代奠定了基础。即使是特斯拉、Waymo,也间接受益于 L3 推动的供应链成熟,比如激光雷达成本的下降、高算力芯片的普及等,都与 L3 的量产落地密切相关。

  自动驾驶技术的终极目标,是 L4 甚至 L5 的全自主驾驶,而无论是渐进式还是跨越式路线,最终的核心都是突破核心技术难题,实现安全、可靠的自动驾驶。L3 的存在,只是行业技术迭代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性产物”,它的价值,将随着技术的不断成熟,逐步被 L4 替代,但在当下,它依然是多数企业实现技术跃迁的“最优解”。

  技术迭代从无捷径可言,该走的路一步也绕不过去,对于多数企业来说,L3 不是捷径,但却是最稳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