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只让 AI 替你感受文学的重量。”在全国两会上,作家麦家的话语重心长。
2026 年一开年,从 Seedance2.0 到 OpenClaw,人工智能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这几年,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每个人的生活,包括我们最私密的阅读时刻。当 AI 可以“五分钟读完一本书”,当我们习惯了用 2 倍速听书,用 3 分钟短视频“追完”一部经典著作,我们还需要亲自阅读吗?

阅读正在发生什么
入眠前,很多人喜欢听 AI 以 1.5 倍速播讲《平凡的世界》;在短视频平台,堪称“天书”的《追忆似水年华》也被压缩成 20 分钟左右的讲解视频;而如果想要对一本书做一些基本了解,AI 可以几分钟就能给出恰当的归纳总结,甚至还能生成思维导图。
这是当下的阅读场景。数字技术正在重塑阅读边界。听书入眠、短视频解读、AI 伴读,已成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接触文学的快捷方式。
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发布的数据显示,至 2026 年,中国有声书(听书)用户规模预计达到 5.8 亿。喜马拉雅平台数据显示,其 40 岁以下用户占比达 76%,30 岁以下用户占比 35%,Z世代(1995—2009 年出生)成为重要增长力量。
而在年轻人聚集的B站,截至 2025 年 4 月,约 9060 万人,在B站观看读书类视频,总播放量超 58 亿次,同比增长 118%。日均观看超 800 万人次,其中小说类视频日均观看超 150 万。
高数字化时代,AI 可以提炼总结、可以“替”我们“读懂”,我们还需要阅读吗?该怎么读?在正在召开的全国两会上,这成为代表委员们热议的话题之一。
商务印书馆执行董事顾青担忧人们对 AI 的过度依赖,“知识若只依附于外部智能载体,而非内化为自身积淀,一旦脱离网络,人便会陷入知识空白的困境”。而作家麦家在接受采访时也说:“别只让 AI 替你感受文学的重量。”
我们为何还需要亲自阅读
在 AI 无孔不入的当下,Z世代或许是有史以来获取信息最便捷的一代,但若过多倚重 AI,也可能会成为思考最浅的一代。
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馆员张雪情在分析 AI 阅读时提到:当人们习惯通过 AI 阅读直接获取标准答案或精炼内容后,是否会逐渐丧失深度阅读所必需的耐心、批判性思维,乃至与文本直接对话的能力?他认为,效率的提升与认知的惰化,正是 AI 阅读目前面临的问题。
麦家对此也有清醒的观察。“大家都有体会,在短视频和 AI 写作面前,我们作为人的诸多功能正在慢慢‘退化’。别看 AI 发展不过短短几年,很多人在深阅读与深思考面前已经败下阵来”。“我们发明 AI,是让它服务于我们,成为我们的工具,而不是完全代理。”麦家说。当阅读与思考都仰仗于 AI 成为习惯,原创力和创新力就会丧失,最后没有自己的声音,而成为技术的傀儡。
中国写作学会理事王海峰提到一个概念:阅读的具身性。他认为,阅读,不单单是对信息的简单获知,其本身还是对思想感情和语言艺术的体悟过程,因此,阅读的在场性或具身性至关重要。过度依赖 AI,不仅容易导致读者文本分析与理解能力下降,还直接导致读者对文学文本的审美体验缺失。长期的 AI 辅助阅读会令阅读者形成心理依赖,懒于去做深度思考,也无法做出“具身”与“人情”意义上的鉴赏和判断。
商务印书馆“在场”丛书的序言中写道:“在被编码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变成数据流、进度条中的黑点。当世界已被编码,请不要抹去特别的自己。”
什么是“在场”?就是读一本书的时候,你是在的——你的感受、联想、困惑、共鸣都是与阅读同在的。在阅读者的经验中,往往会有一本书是陪着自己度过某个难熬的夜晚的;书中的一段话,多年后仍记忆犹新,想起来依旧会心头一热。那是“在场”才能感受到,而 AI 给不到的。
中信出版集团董事长陈炜曾公开表示,“AI 还不能像我们一样,因为读到一段文字而热泪盈眶,因为一个创意而彻夜难眠。”无论 AI 如何强大,都无法替代人类独有的情感共鸣与创意迸发。
如何“在场”
2025 年一开年,人们为 DeepSeek 的问世而狂热;2026 年,Seedance2.0 再次带给人强烈震撼,而在当下,OpenClaw 成为人们的热议话题。AI 对现实社会的“入侵”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宽广。在这个 AI 无处不在的时代,我们该怎么保证自己阅读“在场”?
麦家提出“无屏深阅读”的概念。他说,年轻人“不要只和 AI 玩”,要找到与自己“同频共振”的那本书,让它成为“精神上的亲人”。但在高度数字化的今天,摆脱依赖手机、电脑的习惯,每天 30 分钟的静心阅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克服短视频、有声书的吸引力,要克服手机讯息的突然“打扰”,你得保证真正“在”阅读“现场”。
过去对 AI 的讨论,过多地关注它是否能替代作家写出高质量的文学作品,而忽略了它对“阅读”的影响。现在,这成为摆在人们面前的一个重要问题。在麦家他们看来,AI 可以是个好帮手,帮助人们查背景资料、梳理时间线、找出相关的书籍。它可以是一位很好的“对话者”,而不是“替代者”。在与 AI 对话时,AI 可以告知某本书的时代背景,但阅读者得自己通过阅读去感受那个时代的气息;AI 可以帮助理清书中复杂的人物关系,但阅读者得自己去体会人物的悲欢。阅读不是对内容的简单复盘,而是与书中世界的一场深刻对话。
麦家以自己为例说:年轻时因为读不进当时风靡文坛的巴尔扎克,一度怀疑自己没有文学天赋,直到遇到卡夫卡、福克纳,才体会到那种与文字同频共振的痴迷与癫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精神频率,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我怕我的推荐,反而成了别人读书的障碍,这本看不下去,就换下一本,总会遇到一本和你同频共振的书,它就成了你精神上的一个亲人。”
AI 是工具,别让工具替你走路。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臧磊
校对盛媛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