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超级百岁老人的生活方式,颠覆了我们对健康长寿的认知。他们既没有严格的饮食控制,也缺乏现代医疗条件,许多人甚至来自偏远村庄。然而,他们不仅活到了 110 岁以上,还保持着高质量的生活状态。长寿的秘密,究竟藏在哪里?
来源 | 返朴
撰文 | 木木
在人类寿命的金字塔顶端,存在着一个极其罕见的群体——超级百岁老人。顾名思义,百岁老人(centenarians)是指年龄达到或超过 100 岁的人。而超级百岁老人(supercentenarians),则是那些达到 110 岁及以上的极少数人。
虽然全球百岁老人的数量正在增长,联合国估计 2020 年全球有约 57.3 万名百岁老人,是 50 年前的 20 多倍,但超级百岁老人依然极为罕见。
在这个小众赛道上,由圣保罗大学人类基因组与干细胞研究中心主导的巴西 DNA Longevo(长寿 DNA)项目,已经对 160 多名百岁老人的基因组进行了测序,其中包括 20 名超级百岁老人。这项研究成果在 2026 年 1 月发表于 Genomics & Psychiatry 期刊,并被 Nature 杂志专文报道。
107 岁还在工作:超级百岁老人的活力秘密
在巴西的一家超市里,研究人员前去寻访一位 107 岁的老人。当他们走进超市时,一个身影在货架间快速穿梭,利落地整理着购物车。他们完全没想到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直接走了过去。
“他行动敏捷,从一边快速移动到另一边,与我们通常对百岁老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圣保罗大学的老年学研究员 Mateus de Castro 回忆道。这位 107 岁的老人被认为是巴西最年长的在职员工,他的活力彻底颠覆了人们对超高龄老人的传统认知。
另一个案例同样特别:一位 106 岁的女性。她 70 岁才开始学习游泳,而在 100 岁时,她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场游泳比赛。更有意思的是,长寿在她的家族中似乎是常态:她有两个超过 100 岁的妹妹,还有一位 110 岁的姑姑。

从左至右:106 岁的 Laura Oliveira、104 岁的妹妹 Fidelcina、101 岁的妹妹 Maria,以及 110 岁的姑姑 Geny |图源:Nature
还有 Sister Inah Canabarro Lucas 修女,她在 2025 年 4 月去世时享年 116 岁,曾被认定为世界上最年长的人。与我们对健康长寿者严格自律的想象不同,她超爱吃巧克力。研究团队负责人、遗传学家 Mayana Zatz 回忆:“我们曾在复活节去看望她并带了巧克力,她容光焕发。”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不仅活得久,而且活得健康?
当科学家们深入研究这些超级百岁老人的生活方式时,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这些长寿者并没有遵循我们通常认为的健康生活方式。比如 Sister Inah 修女喜欢吃巧克力,并不限制糖分和脂肪的摄入。
更令人惊讶的是,许多参与研究的巴西超级百岁老人来自偏远的村庄,在他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无法获得高端医疗服务。研究团队负责人 Mayana Zatz 教授指出:“这表明健康老龄化是由其他因素驱动的,而不是因为他们获得了最新的靶向治疗或非常早期的筛查。”
如果生活方式和医疗条件不是关键,那么家族模式是否能够找到重要线索?研究人员发现,在巴西队列中,有一个 109 岁的女性,她的侄女分别是 100 岁、104 岁和 106 岁。整体来说,百岁老人的兄弟姐妹成为百岁老人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 5 到 17 倍。
这些发现也指向一个核心结论:极端长寿的秘密可能深藏在基因组中。
非单一的长寿基因:支撑健康长寿的多重机制
巴西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遗传多样性,这源于几个世纪以来葡萄牙殖民者、原住民、非洲人、欧洲移民和日本移民的融合。正是这种复杂的血统交织,形成了独特的基因组模式。美国塔夫茨大学的生物统计学家 Paola Sebastiani 评价说:“在美国,招募大量不同遗传背景的百岁老人一直非常困难。”巴西的研究填补了这一重要空白。
家族聚集现象提示长寿可能深藏在基因组中,那么具体是哪些基因在起作用?
圣保罗大学 De Castro 及其同事在巴西人群中发现了超过 800 万个未在全球数据库中描述的基因组变异,而深入分析这些超级百岁老人的基因组,研究人员发现免疫相关基因的变异尤为突出。
功能类别分析显示,免疫系统相关类别的富集最为显著,这些功能对于控制感染、自身免疫调节和癌症监视至关重要。例如,巴西超级百岁老人研究发现了免疫相关基因(如 HLA-DQB1、HLA-DRB5 和 IL7R)的独特变异,这些变异与维持功能性T细胞库和降低慢性炎症有关。
研究结果还显示,长寿不是单一基因的作用,而是多个系统协同的结果。研究发现,这些超级百岁老人的基因组中存在影响线粒体功能、蛋白稳态、基因组稳定性、神经保护和心脏功能等多个系统的罕见变异。总的来说,极端长寿是多个基因和通路中的罕见变异组合协同作用的结果。
基因提供了蓝图,但真正的抗衰老能力体现在身体的功能机制上。巴西超级百岁老人的研究表明,这些个体的免疫衰老不应被视为一般性衰退,而是一种差异化适应。例如,单细胞转录组分析发现细胞毒性 CD4+ T 细胞的显著扩增,这种特征在年轻对照组中几乎不存在。这表明超级百岁老人体内拥有非常规但有效的免疫学策略。
在细胞层面,超级百岁老人展现出保存的蛋白动态能力。研究团队发现,超级百岁老人的蛋白酶体活性和自噬能力与年轻个体相当,能够有效清除错误折叠或受损的蛋白质,这种能力对于维持细胞健康至关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巴西超级百岁老人的免疫韧性在一个意外的“自然实验”中得到了验证。三名巴西超级百岁老人在 2020 年(新冠疫苗出现之前)感染 COVID-19 并幸存,展现出针对 SARS-CoV-2 的强大抗体水平,充分证明了他们免疫系统的非凡韧性。在全球疫情中,老年人是 COVID-19 最脆弱的群体,而超级百岁老人能够在未接种疫苗的情况下存活,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
通过巴西超级百岁老人的研究,我们看到长寿是一个多层次的现象:遗传层面的保护性变异组合、免疫系统的差异化适应、蛋白质维护机制的有效运作,共同创造出低炎症、高韧性的内环境。这不是单一“长寿基因”的故事,而是多个系统在多个层面上协同工作的结果。
衰老不等于生病:长寿者身上的生物学悖论
如果说巴西超级百岁老人的研究揭示了长寿的群体特征,那么对单个极端长寿个体的深入分析则能让我们看清长寿的分子机制。要理解人类长寿的极限,没有比研究世界最长寿者更好的方式了。
M116,一位西班牙女性,1907 年出生于美国旧金山,2024 年在西班牙去世,享年 117 岁零 168 天,是历史上第 8 位最长寿的人。从 2023 年 1 月 17 日起直到去世,她一直是世界上经过验证的最年长者。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M116 终生未患癌症或神经退行性疾病,这在 117 岁的高龄下几乎是奇迹。这一事实促使西班牙巴塞罗那大学 Manel Esteller 教授领衔的国际研究团队对她进行了有史以来最全面的多组学研究,该研究成果于 2025 年 10 月发表在 Cell Reports Medicine 上。
当 Esteller 团队深入分析 M116 的生物学特征时,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悖论:她的身体同时展现出衰老的标志和年轻的特征。
我们都知道端粒作为染色体末端的保护结构,会随着细胞分裂而缩短,被广泛认为是衰老的生物标志物。M116 的情况与之吻合,她的端粒长度仅有约 8 千碱基对,是所有健康志愿者中最短的,有 40% 的端粒低于所有研究样本的第 20 百分位数,而且她还携带克隆性造血突变(CHIP)和年龄相关B细胞(ABC)的显著扩增,这些都是衰老的典型标志,CHIP 还被认为是血液恶性肿瘤和心血管疾病的前兆。
然而,尽管存在这些易感突变,M116 终生未经历任何肿瘤形成或心血管疾病,并且在这些衰老标志的背后,M116 展现出惊人的年轻特征。Esteller 团队使用 DNA 甲基化时钟测定发现,她的生物学年龄比实际年龄年轻 23.17 年!她的线粒体功能、自噬能力等关键指标都与年轻女性相似。
此外,M116 展现出的脂质代谢特征几乎可以称为“完美”。
Esteller 团队通过质子核磁共振分析发现,M116 显示出极低水平的 VLDL-C 和甘油三酯,而 HDL-C(“好”胆固醇)非常高;炎症标志物 GlycA 和 GlycB 水平极低,表明最小的急性期反应和低度炎症。高度活跃的脂质代谢加上非常低的炎症水平,也解释了 M116 不可思议的健康和极端长寿。
长寿的秘密不仅写在 DNA 序列中,也体现在与我们共生的微生物组中。Esteller 团队发现,M116 的双歧杆菌水平远高于对照人群。这一发现与典型的衰老模式形成鲜明对比,因为双歧杆菌有助于抗炎反应和“健康”脂质代谢,在老年个体中通常会下降。
综合这些发现,Esteller 团队的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观点:极端高龄和疾病不是必然捆绑在一起的。M116 极短的端粒本应增加癌症风险,但她终生未患癌症;虽然携带了 CHIP 突变,但从未发展成血液恶性肿瘤。
这在分子水平上证明,衰老和疾病是可以区分的两个过程。M116 的身体携带着明显的衰老标志,但同时保持着年轻的功能状态,避免了通常与高龄相关的疾病。她的细胞在分子水平上展现出年轻细胞的甲基化特征,加上“年轻”的肠道微生物组,共同创造了一个支持极端长寿的生物学环境。
人类寿命的天花板在哪里?
了解了超级百岁老人的生物学特征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现出来:人类寿命有上限吗?这个问题至少从 18 世纪末就开始困扰科学家。正如法国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的人口统计学家 Jean-Marie Robine 所说:“这可能是我们拥有的最古老的研究问题。”
1825 年,英国数学家本杰明·戈姆佩茨提出一个新的数学模型,人一旦进入成年,每隔 8 年死亡风险都会翻一倍,即死亡风险随着年龄增长而呈指数级增长,这表明存在一个风险最终达到 100% 的临界点。
近 200 年后,这一模型仍具影响力。1996 年的研究估计最大人类寿命约为 120 岁。2016 年,纽约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 Jan Vijg 团队在 Nature 发表研究,认为生存超过 125 岁的可能性极小。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达到几代人以前被认为是超越极限的年龄,关于戈姆佩茨模型的争论出现了。目前,人类长寿的纪录由法国的 Jeanne Calment 保持,她于 1997 年去世,享年 122 岁零 5 个月。联合国估计 2020 年全球有 57.3 万名百岁老人,是 50 年前的 20 多倍。

人类的寿命极限正在不断增长 |图源:R. D. Young et al. Rejuvenation Res.
2018 年,罗马萨皮恩扎大学 Elisabetta Barbi 团队在 Science 发表论文挑战了 Vijg 的发现。该团队的数据表明,戈姆佩茨曲线在极端年龄达到平台期,死亡风险趋于平稳,因此没有明确的长寿极限。
但这场辩论面临数据质量的挑战,极端高龄的记录存在许多错误,人类寿命的天花板在哪里,时至今日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是关于超级百岁老人的相关研究正方兴未艾。
长寿研究如何惠及普通人?
了解超级百岁老人的秘密,最重要的另一个问题是:这对我们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Zatz 教授的观点提供了希望:“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它们实际是如何实现的,就可以开发出惠及那些没有幸运遗传到这些基因的人的策略。”所以理解长寿的机制为后天干预开辟了可能性。
De Castro 团队的研究表明,长寿是免疫系统、蛋白质维护和基因组稳定性协同作用的产物,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低炎症状态的重要性,因此保持低炎症状态可能是促进健康长寿的关键策略。
基于超级百岁老人的研究,科学家们也正在探索多种潜在的医学干预方向,包括端粒保护药物、粪便微生物移植和表观遗传调控药物。不过,某些干预措施需要谨慎对待,也要认识到动物模型的局限性。
当我们回到文章开头那些故事时,会发现这些超级百岁老人代表的不仅仅是延长寿命。107 岁仍在工作的超市员工、106 岁的游泳冠军、116 岁爱吃巧克力的修女,他们展现的是抵抗力、适应性和韧性。这种生活质量,而不仅仅是生命的长度,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目标。
而且,M116 携带明显的衰老标志,却未发展为疾病。这表明在某些条件下,衰老和疾病可以解耦。我们可能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但可能能够预防或延缓与时间相关的疾病。
人类寿命的上限能否不断延长?Jeanne Calment 的 122 岁记录已经保持了近 30 年,数学模型估计到 2050 年仍有 20% 的可能未被打破。虽然永生不可能,但健康寿命的延长有巨大空间。正如 Brandon Milholland 所说:“我认为存在极限,但这不是一个不可改变的极限。”
超级百岁老人向我们展示了人类潜能的边界,而科学研究正在努力将这些边界推得更远。或许有一天,107 岁仍在工作、106 岁游泳冠军的故事不再是罕见的奇迹,而是健康老龄化的常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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